第38章 南奔江淮
汝阴城在薄暮中显露出轮廓时,韩潜下令全军在颍水北岸的一片枯苇荡里隐蔽。
七百残兵蹲在及腰的枯苇丛中,像一群受伤的狼。连续三天昼伏夜出,从芒砀山一路穿插到汝阴,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粮袋已经见底,昨天开始,每顿只能分到半张巴掌大的麦饼。
祖昭从韩潜怀里探出头,望向南岸的汝阴城。城墙不高,夯土墙体在夕阳下泛着暗黄,城头几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那是东晋的官旗,但城池实际控制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好。
“汝阴太守是戴渊旧部。”韩潜低声对祖约说,“戴渊死后,他的人要么投了王敦,要么被清洗。咱们不能冒险进城。”
祖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补给怎么办?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等天黑,派小队摸进城外的村寨。”韩潜目光扫过蜷缩在苇丛中的士卒,“但不能抢,拿东西换。我这儿还有些金饼,是临撤时从雍丘府库带出来的。”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七八枚指甲盖大小的金饼。在乱世,这是硬通货。
祖昭看着那些金饼,想起雍丘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和布帛。但现在那些都成了石勒的战利品,他们只来得及带走这点最便携的财富。
“我去吧。”一个年轻校尉站起身,“我老家是汝阴的,知道城西十里有个冯家庄,庄主是我远房表舅。虽说多年没走动,但总比陌生人强。”
韩潜审视他片刻,点头:“带十个人,扮作流民。只换粮,不要多事。天亮前必须回来。”
“诺!”
校尉选了十个精干的士卒,卸了甲胄,用泥土抹脏脸,把兵器藏在柴捆里。一行人趁着暮色,踩着颍水上冻结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韩潜把祖昭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用披风裹紧:“睡一会儿,今夜还要赶路。”
祖昭确实困极了。四岁孩童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他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闭上眼,就是雍丘城头的火光、陈嵩倒下的身影、泗水里挣扎的士卒……
“阿叔,”他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能到合肥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能。”
这个字说得坚定,但祖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从汝阴到合肥还有三百多里,要穿过王敦势力控制的淮南腹地。他们这七百残兵,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闯进了狮群的领地。
夜色渐深,颍水上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对岸汝阴城亮起零星灯火,远远传来梆子声—那是巡夜人报时的声音。
二更时分,换粮的小队回来了。
情况比预想的糟。
“将军,冯家庄……没了。”年轻校尉声音沙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庄子被烧了,尸骸都冻在雪里。我问了躲在附近的流民,说是十天前,王敦的兵来过,把庄子抄了,说庄主私通建康朝廷。”
韩潜沉默。
“粮呢?”祖约急问。
校尉摇头:“一粒都没换到。流民说,这一带所有存粮都被王敦军收走了,充作军粮。现在百姓都在啃树皮。”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
祖昭看见周围士卒的眼神黯淡下去。饥饿和疲惫会摧毁最坚韧的意志,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就抢。”一个老兵突然站起来,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汝阴城不敢进,城外总有小村小寨!”
“对!抢!”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
骚动开始蔓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眼睛开始发红。饥饿会让人变成野兽,尤其是在这乱世。
韩潜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个带头的老兵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瘦削得颧骨凸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老兵在他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雍丘是怎么丢的?”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空里,“是陈武开了城门,引羯胡入城。陈武为什么叛?因为他觉得守不住,觉得朝廷放弃了我们,觉得这世道没救了。”
他转过身,扫视着一张张饥饿的面孔。
“你们现在,也要当陈武吗?”
无人应答。只有寒风吹过苇荡的沙沙声。
“抢百姓的粮,和羯胡有什么区别?”韩潜继续问,“北伐军当年为什么能在中原站住脚?因为祖将军说了,我们是王师,是来收复中原、保护百姓的!现在抢了百姓,我们和石勒、和王敦那些军阀,还有什么两样?”
祖约也站起来,吊着的伤臂让他动作有些踉跄:“韩将军说得对!咱们是北伐军!饿死也不能丢这个脸!”
骚动渐渐平息。但饥饿不会因此消失。
祖昭坐起身,小手在怀里摸索。他摸出一个小布袋—那是他自己的私藏,里面是前些日子韩潜给他当零嘴的几块麦芽糖,还有半块舍不得吃的芝麻饼。
“韩叔,”他把布袋递过去,“给……给受伤的叔叔们分了吧。”
韩潜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四岁的孩子,在饿了两天之后,把自己最后一点食物拿出来。
一个伤兵突然抹了把脸:“小公子都这样,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什么脸闹!”他扯下自己的粮袋,倒出里面仅剩的一小把炒米,“我这儿还有点,重伤的兄弟先吃!”
“我也有!”
“我也……”
粮袋被一个个打开,虽然每人都只有可怜的一小撮,但凑在一起,竟也攒了小半袋。重伤员被优先分到一小口炒米或麦饼碎屑,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着命。
韩潜背过身去。祖昭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对岸汝阴城方向突然响起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而是数十匹,由远及近,正朝他们藏身的这片苇荡奔来。
“隐蔽!”韩潜低吼。
所有人瞬间趴下,连重伤员都咬牙忍住**。祖昭被韩潜按进枯苇深处,透过缝隙,看见对岸火把连成长龙,一队骑兵正沿颍水南岸向东疾驰。
火光中,他看清了那些骑兵的装束,不是后赵的羯胡兵,也不是朝廷的官军,而是……
“王敦的武昌兵。”韩潜在他耳边低语,“看头盔样式和甲胄颜色,是王敦的亲军。”
骑兵队很快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但紧接着,汝阴城门大开,又有一队步卒开出来,举着火把沿岸搜索。
“他们在搜什么?”祖约压低声音。
韩潜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岸。片刻后,他瞳孔一缩:“不好,他们在搜冰面上的脚印!”
白天他们过颍水时,七百多人踩过冰面,虽然用枯草简单掩盖,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痕迹。而王敦军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撤!”韩潜当机立断,“往东,进八公山!”
队伍在黑暗中仓促起身。有人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摔倒在冰面上,被同伴拉起。脚步声、喘息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虽然尽力压低,但在寂静的冬夜里依然刺耳。
对岸的火把突然转向。
“那边有动静!”
“过河!追!”
韩潜一把抱起祖昭,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劣马。这是昨天从一个废弃驿站找到的,瘦骨嶙峋,但总比步行快。
“分三路走!”他冲祖约吼道,“你带两百人往东北,我带三百人往东,剩下的往东南!三天后,在八公山主峰下的龙王庙汇合!”
“明白!”
残兵迅速分成三股,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分开。韩潜这队三百人冲进东面的丘陵地带,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的泥水。
身后追兵已经过了河,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择人而噬的鬼火。
祖昭趴在马背上,能听见韩潜粗重的呼吸,也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他回头望去,看着火光中那些骑兵的身影。
“将军!前面有岔路!”前面探路的夜不收回头喊。
“走左边,进山!”韩潜毫不犹豫。
左边山路陡峭,马匹开始吃力。但这也是优势,追兵的骑兵在这种地形施展不开。
他们冲进一片松林,马蹄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声音变得沉闷。身后的火光被树木遮挡,渐渐远了。
但危险并未解除。
“停!”韩潜突然勒马。
队伍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夜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还有……隐约的流水声。
韩潜下马,把祖昭交给一个亲兵,自己走到悬崖边。月光下,一道深谷横在面前,谷底是奔腾的涧水,对面是更陡峭的山崖。
没路了。
“将军,这是死谷!”一个校尉急道。
韩潜抬头看向两侧山壁。松树在黑夜里像巨人的影子,崖壁上满是苔藓和藤蔓。
“弃马,攀崖。”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崖太高,夜里攀太危险……”
“留下等死更危险。”韩潜打断他,“王敦的兵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不想死的,现在就爬。”
他说着解下披风,撕成布条,把祖昭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抱紧我,闭眼,别往下看。”
祖昭紧紧抱住韩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他能感觉到韩潜开始攀爬,手指抠进岩缝,脚寻找着落脚点。碎石簌簌落下,掉进深谷,连回声都没有。
身后传来其他士卒攀爬的声音,有人失手滑落,短促的惊呼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但没人停,没人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死。
爬到一半时,下方谷口亮起火光。追兵到了。
“人往这边跑了!”
“看崖上!他们在爬!”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韩潜侧身躲过一支箭,继续向上。祖昭听见他粗重的喘息,感觉到他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还剩三丈。
两丈。
一丈。
韩潜的手终于够到崖顶边缘,一个发力,带着祖昭翻了上去。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祖昭能听见他心脏狂跳如擂鼓。
陆陆续续有士卒爬上来,清点人数,跟上来的只有一百七十多人。剩下那一百多人,要么坠崖,要么还在下面。
追兵没有攀崖,夜色太黑,崖太陡,他们选择了绕路。
“走,不能停。”韩潜挣扎着起身。
这一百多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深山走。祖昭趴在韩潜背上,看见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们,还在亡命的路上。
合肥还有两百多里。
祖昭抱紧韩潜的脖子,小声说:“韩叔,我们会到的。”
韩潜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晨光刺破云层时,他们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前方是绵延的丘陵,再往南,就是淮河。
淮河以南,就是合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到达合肥之后。
王敦的势力已经渗透到淮南,周抚会收留他们这支“戴渊旧部”吗?就算收留,又会不会把他们当炮灰,送去对抗王敦?
乱世之中,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行走。
祖昭相信韩潜。
就像韩潜相信,北伐军的旗,终有一天会重新插回黄河南岸。
晨光中,这支残兵继续向南。
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山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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