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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合肥门开


淮河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

韩潜站在北岸的土坡上,望着对岸那座城池的轮廓。合肥城,淮南重镇,城墙高两丈有余,夯土包砖,四角望楼森然。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细看旗色纹样,与建康朝廷的制式略有不同。

那是周氏的私兵旗。

“三百一十七人。”祖约清点完人数,声音嘶哑,“从雍丘出来的八百兄弟,就剩这些了。”

韩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合肥城南门外,那里有一队骑兵正飞驰出城,沿着淮河浮桥朝北岸而来。约五十骑,甲胄鲜明,马匹雄健。

“准备应对。”韩潜说,“但不要亮兵器。”

残兵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数日翻山越岭,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冻伤了手脚,但此刻都挺直了脊背,这是北伐军最后的尊严。

祖昭被韩潜放下地,小手紧紧攥着韩潜的衣角。他仰头看向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心里快速回忆着关于周抚的历史片段。周访之子,袭父爵,镇合肥,与王敦有旧怨但未公开决裂……在原本历史上,他会活到五十多岁,参与平定苏峻之乱。

但这些记忆能帮上多少忙,祖昭没底。乱世人心难测,尤其他们现在名义上还是戴渊旧部,而戴渊是王敦点名要杀的“奸佞”之一。

骑兵队在北岸桥头勒马。为首一将约三十许,面容清癯,三绺短须,身披鱼鳞铠,外罩青色战袍。他没有戴盔,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可是韩潜韩将军?”那将拱手,声音清朗。

韩潜上前三步,抱拳回礼:“正是。敢问将军是?”

“合肥周抚。”那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奉家父遗命,镇守此城。”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韩潜身后的残兵,在看到那些冻伤、血污和破烂衣甲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下一瞬,他朝韩潜深深一揖。

“韩将军守雍丘、抗石勒,苦战经月,天下皆知。”周抚直起身,语气郑重,“今将军南来,是合肥之幸。请入城歇马。”

这话说得漂亮,但韩潜听出了弦外之音。周抚只提他抗石勒,不提抗戴渊之令,也不提王敦之乱。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表态,合肥只欢迎抗胡英雄,不掺和建康的烂账。

“周将军厚意,韩某感激。”韩潜不动声色,“只是我部尚有三百余人,粮草匮乏,伤病者众,恐扰合肥安宁。”

“将军多虑了。”周抚侧身让路,“合肥虽小,尚有余粮可养壮士,有医官可疗伤病。请。”

他身后的亲兵牵来几匹马,韩潜、祖约和几个重伤的校尉被扶上马背。祖昭则被周抚亲自抱上一匹小马驹—那是专门给孩童准备的,鞍具柔软,马匹温顺。

“这位小公子是?”周抚问。

“祖逖将军遗孤,祖昭。”韩潜答得简短。

周抚眼神微动,但没多问,只是拍了拍祖昭的肩膀:“令尊是我敬佩之人。”

队伍踏上浮桥。桥板在脚下微微晃动,淮河水在冰层下呜咽流淌。祖昭抓紧缰绳,看见对岸合肥城门缓缓打开,守军列队两侧,虽未欢呼,但眼神中并无敌意。

入城后,周抚直接将他们安置在西营。那是合肥守军的旧营房,虽简陋但干净。早有医官和仆役等候,热水、饭食、伤药一应俱全。

“诸位先歇息,晚些时候周某设宴为将军洗尘。”周抚说完便告辞,留下一个姓王的司马负责安顿。

营房里很快飘起粟米粥的香气。三百多残兵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出声来,这是半个月来第一顿饱饭。

祖昭捧着粥碗小口喝着,眼睛却在观察周围。西营位置偏僻,远离合肥主城,营墙高耸,只有一道门进出。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叔,”他凑到韩潜耳边小声说,“周将军把我们放在这里,是怕王敦知道吗?”

韩潜摸了摸他的头:“聪明。周抚现在不敢公开收留我们,但又不想寒了抗胡将士的心。所以先安置在偏僻处,观望局势。”

“那他会一直收留我们吗?”

“看王敦下一步动作。”韩潜舀起一勺粥,“如果王敦势大,周抚可能会送我们走,或者……交出去。”

祖昭心里一紧。历史上周抚确实没公开反王敦,在王敦第一次起兵期间保持了中立。他们这群“戴渊旧部”,对周抚来说是个烫手山芋。

傍晚时分,周抚果然派人来请韩潜赴宴。祖约因伤势未愈留营,韩潜本想让祖昭也留下,但周抚特意点名“请小公子同来”。

宴设在中军堂,不大,只摆了三张案几。周抚坐主位,韩潜居左,祖昭被安排在韩潜身旁的矮凳上。除了两个侍从,再无旁人。

“简陋之处,将军海涵。”周抚举杯,“这一杯,敬祖逖将军。”

韩潜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周抚放下酒杯,切入正题:“韩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重整旗鼓,待机北伐。”韩潜答得干脆。

周抚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将军志气可嘉。但恕周某直言,如今雍丘已失,谯城陷落,中原之地尽入石勒之手。将军麾下只剩三百残兵,北伐……谈何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做。”韩潜盯着周抚,“周将军镇守合肥,难道就甘心看着胡马南侵,汉土沦丧?”

这话问得尖锐。周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甘心。但周某身后是合肥数万军民,肩上担子重,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如今朝廷,王敦虽退兵武昌,却遥控朝政。戴渊已死,刘隗北逃,朝中再无制衡之人。这等局面,将军以为该如何北伐?”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韩潜正要开口,祖昭突然小声说:“王敦不会一直赢的。”

堂内一静。

周抚看向祖昭,眼神饶有兴致:“小公子何以见得?”

祖昭心跳如鼓,但脸上尽量保持孩童的天真:“父亲手札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敦现在很厉害,但他欺负皇帝,大家心里都不服气。等有人带头反抗,就会有很多人跟着。”

这话其实是他对历史的简化概括,王敦第一次起兵后,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篡位,还镇武昌,最终在第二次起兵时病死,势力瓦解。但现在才322年底,说这些为时过早。

周抚却若有所思,他盯着祖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韩潜:“令侄……颇有见识。”

“稚子胡言,将军莫怪。”韩潜说。

“不,说得有理。”周抚手指轻叩案几,“王敦势大,但天下不服者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领头之人。”

他话里有话。韩潜听出来了,但不接茬。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周抚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说起合肥防务、淮河水情、周边坞堡分布。韩潜一一应和,两人都是宿将,谈军事倒是投机。

临散席时,周抚突然道:“韩将军若不弃,可暂留合肥。西营归将军管辖,一应粮草军械,周某供应。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韩潜:“三月之内,莫出合肥城。如今王敦耳目众多,若知将军在此,恐生事端。”

这是条件,也是保护。

韩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周将军收留之恩。”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约还没睡,在营房门口焦急踱步。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韩潜将宴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三个月不出城……”祖约皱眉,“这是要把我们圈养起来?”

“是庇护。”韩潜摇头,“周抚担着风险收留我们,自然要确保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三个月,也是观望期,看王敦下一步动作,看朝廷局势变化。”

他看向营中已经熟睡的士卒,声音低沉:“而且兄弟们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祖昭躺在床上,听着韩潜和祖约的低声交谈,眼皮越来越重。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铺上,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宴上周抚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幼年孩童的眼神,而是在审视、在估量。

周抚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沉入梦乡。

而此刻的中军堂,周抚并未歇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合肥缓缓移到武昌,又从武昌移到建康。

“父亲,”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已故的周访说话,“您当年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要慎之又慎。那韩潜……会是我们等的‘主’吗?”

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地图上破碎的山河。

窗外,淮河呜咽东流。

更南方,武昌城内,王敦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当看到“韩潜残部疑似南逃,去向不明”时,他冷笑一声,将竹简扔进火盆。

“丧家之犬,何足挂齿。”

他不知道,那只“丧家之犬”正在合肥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三个月。

足够很多事发生改变了。

而幼年的祖昭,将在合肥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乱世成长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蛰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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