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残兵南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八百残兵在山林中穿行,马蹄裹着麻布,士卒口衔木枚,连咳嗽都要憋进胸膛。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缚在胸前,能听见养父心脏沉重而规律地跳动,像战鼓的余响。
他们已经离开雍丘三十里。
那场大火被甩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下,但空气里似乎还飘着焦糊味。祖昭缩在韩潜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四岁孩童的身躯经不起连夜奔波,他已经很困了,但还是不敢睡。前世记忆告诉他,这种逃亡路上,闭上眼可能就再也睁不开。
“停。”
前方探路的夜不收打出手势。队伍戛然而止,像一条受伤的蛇蜷缩进道旁枯草丛中。
韩潜抱着祖昭下马,单膝跪地。祖约从后面跟上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脸色在晨雾中白得发青。
“怎么回事?”祖约压低声音。
夜不收什长从前方摸回来,脸上全是泥污:“将军,前面三里就是泗水渡口。但渡口有火光,像是驻了兵。”
“多少人?”韩潜问。
“看不真切,火把少说二三十支,按常例至少一队五十人。”什长喘着气,“渡口还有三条船,两条破的,一条好的。”
韩潜沉默片刻,看向祖约:“绕不过去。泗水这段水急,别处过不去。”
祖约啐了一口:“那就打。五十个杂兵,咱们八百人还吃不下?”
“打起来会惊动桃豹的游骑。”韩潜摇头,“他现在应该正分兵追我们,渡口遇袭的消息传出去,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祖昭感觉到韩潜胸腔的震动,他悄悄掀开披风一角,看见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开始流动。按这个时辰算,桃豹的骑兵最迟午时就会搜到这一带。
“韩叔,”他小声说,“让我去看看。”
韩潜低头看他。
“我个子小,爬树看得远。”祖昭补充道,“而且我是孩子,就算被发现,他们也不会太防备。”
这是冒险,但他必须冒险。前世读史时记得,泗水这一带在322年冬曾有猎户搭建的隐秘索桥,史料语焉不详,只说“山民私渡以避税”。如果真能找到,就能绕过渡口。
韩潜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点头:“陈九,你带两个人护着小公子。”
“诺!”
叫陈九的夜不收是个精瘦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他背上祖昭,像狸猫般钻进树林,另外两个夜不收一左一右掩护。
祖昭趴在陈九背上,感受着汉子奔跑时的起伏。这人的背很宽,肌肉结实,跑起来却几乎没声音。难怪韩潜把夜不收当宝贝,这些确实是军中精锐。
他们在林间穿行半刻钟,前方水声渐响。
陈九爬上一棵老松,把祖昭放在粗壮的横枝上。从这里望下去,泗水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东去。渡口就在下方三百步外,果然有五十来个兵卒围着火堆取暖。看衣甲样式,不是后赵兵,而是……
“是徐州兵。”陈九在耳边低语,“刺史蔡豹的人。”
祖昭心头一凛。蔡豹是东晋任命的徐州刺史,镇守下邳,名义上该是北伐军的盟友。但乱世之中,谁敢保证盟友不会落井下石?尤其北伐军现在成了丧家之犬。
他目光在渡口上下游搜索。按照前世那篇冷门史料记载,猎户索桥应该在……
找到了。
在上游约一里处,两棵歪脖子老树之间,隐约有道黑影横跨河面。那是用藤条和麻绳编成的简易索桥,藏在枯藤乱枝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叔,看那儿。”祖昭指向那个方向。
陈九眯眼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桥!小公子怎么知道的?”
“父亲手札里提过一句,说泗水多私渡。”祖昭搬出万用借口。
陈九不再多问,背着他滑下树。三人悄无声息退回本队。
韩潜听完禀报,当机立断:“放弃渡口,走索桥。”
祖约却皱眉:“那破桥能过马?咱们还有一百多匹马呢。”
“马不过了。”韩潜声音平静,“马匹全部留在北岸,轻装过桥。过了河往东南走,进芒砀山,再从山道插向谯城。”
“马没了,咱们就算到了谯城,也是废人一摊!”祖约急道。
“祖将军,”韩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不是计较马的时候。活下去,才有将来。”
祖约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军令很快传下去。骑兵们默默卸下马鞍,有人抱着马脖子低声说话,有战马似乎察觉离别,用鼻子蹭主人的脸。这些都是跟着北伐军南征北战的老马,如今却要遗弃在这荒河边。
祖昭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但他知道韩潜是对的,索桥承不住马匹重量,而他们必须赶在追兵到来前过河。
八百人分成十队,悄无声息地摸向上游。
索桥比想象中还简陋,就是用几股粗麻绳拧成的主索,上面铺着木板,木板很多已经朽烂。桥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底下是湍急的泗水,水声轰隆。
韩潜第一个上桥。他试了试牢固程度,回头下令:“每次过十人,间隔五步。把甲胄卸了,兵器贴身带。”
士卒们依令而行。
祖昭被韩潜用布带绑在背上,随着养父一步步踏上索桥。桥晃得厉害,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闭上眼,听见水声、风声、还有身后士卒粗重的呼吸。
这时,下游渡口方向突然传来喧哗。
“有情况!”瞭望的夜不收低吼。
韩潜脚步不停,反而加快速度:“快过桥!别停!”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慌得脚下打滑,险些掉下去,被前后同伴死死拉住。祖昭从韩潜肩上回头望去,看见渡口方向火把大盛,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追兵到了。
“快!快!”军官们低声催促。
最后一批士卒刚踏上索桥,下游已经亮起大片火把。追兵显然发现了踪迹,正朝上游搜来。距离最多二里。
韩潜已经冲到对岸,立刻下令:“砍桥!”
“将军,还有兄弟在桥上!”有人急道。
“砍!”韩潜的声音斩钉截铁。
刀斧落下,麻绳崩断。索桥从中间断开,桥上还有二十多名士卒,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泗水。会水的拼命往岸上游,不会水的在水中沉浮,很快被急流卷走。
对岸追兵赶到河边,箭矢破空射来。但夜色未褪,距离又远,多数箭支落入水中。
韩潜头也不回,带着已经过河的七百余人钻进芒砀山南麓的密林。
直到奔出十里,身后再无追兵声响,队伍才在一片山谷中停下休整。清点人数,过河的只有七百二十三,留在南岸的马匹、辎重全丢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将军,谯城方向有烟。”
爬上树瞭望的士卒滑下来,脸色惨白。
韩潜和祖约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旁边的高坡。祖昭被抱着,远远看见东南方向天际线处,一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那不是炊烟。
是烽烟。
“桃豹攻谯城才几天?桓宣有五千兵,至少能守半月……”祖约喃喃道。
话音未落,前方山道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几个人。看打扮是百姓,衣衫褴褛,满脸惊惶。
韩潜令士卒拦住他们。
“军爷!军爷饶命!”为首的老者跪地磕头。
“你们从哪里来?”韩潜问。
“谯……谯城逃出来的。”老者涕泪横流,“城破了!两天前就破了!胡虏见人就杀,我们是从水门钻出来的……”
祖约一把揪住老者衣领:“桓宣呢?守将桓宣呢!”
“桓将军……听说带亲兵突围了,往淮南去了。”老者颤抖着说,“胡虏入城后就封了四门,我们是趁乱从排水沟爬出来的……”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谯城陷落,意味着北伐军最后一条退路断了。南归建康的路被桃豹堵死,北面是石勒大军,东面是泗水,西面……
西面是芒砀山,再往西就是后赵控制的雍丘、许昌。
真正的绝境。
祖昭感觉到韩潜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这位从军十余年的将领,此刻也濒临崩溃边缘。
“将军,怎么办?”几个校尉围上来,眼中都是绝望。
韩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般的坚硬。
“转道,去寿春。”
“寿春?”祖约惊道,“那是淮南重镇,镇将是谁来着……”
“刘隗。”韩潜吐出两个字,“王敦起兵清君侧,刘隗是王敦首要铲除的‘奸佞’之一。虽然他现在自身难保,但我们别无选择。”
士卒们面面相觑。去投靠一个即将被权臣剿灭的将领,这等于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但正如韩潜所说,别无选择。
祖昭缩在披风里,大脑飞速运转。刘隗……对了,历史上王敦第一次起兵时,刘隗确实镇守寿春,兵败后逃往后赵。如果北伐军残部这时投奔他,很可能被卷入王敦之乱的旋涡,最后跟着刘隗一起北逃。
那可不是好结局。
“阿叔,”他小声开口,“刘隗靠不住。”
韩潜低头看他。
“王敦势大,刘隗必败。”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说,“父亲手札里说,看人要看他根基。刘隗根基在建康朝堂,现在朝堂被王敦逼宫,他就像无根浮萍。”
这话其实超出了四岁孩童该有的见识。但生死关头,韩潜没时间深究。
“那你说,该投谁?”
祖昭咬了咬嘴唇。他知道历史答案,王敦第一次起兵后,没多久就因为种种原因退兵,还镇武昌遥控朝政。而江北一带,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是……
“去合肥。”他说。
“合肥守将是谁?”祖约问。
“周访已经病故,现在应该是其子周抚代掌兵权。”韩潜思索道,“周氏与王敦有旧怨,周访当年曾当面驳斥王敦。而且合肥兵精粮足,城防坚固。”
他看向祖昭,眼神深邃:“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祖昭点头,其实心里发虚。这段历史他确实知道,周抚在322年确实镇守合肥,后来还参与平定苏峻之乱。但具体细节,他不敢说太细。
韩潜沉默良久,终于下令:“转向东南,绕道,去合肥。”
队伍再次启程。
祖昭趴在韩潜肩上,看着这支七百多人的残兵败将,像一群失巢的孤雁,在冬日晨雾中蹒跚南行。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王敦之乱、后赵南侵、北伐军残部存亡……这些乱麻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绞成一团。而他们这群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过了今夜。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祖昭抱紧怀里的木马,把脸埋进韩潜的披风。
远处,谯城的黑烟还在升腾,像一根刺入苍穹的手指,诉说着这个乱世的残酷。
这个冬天,注定漫长。
(https://www.34xiaoshuo.com/xs/81036/50039863.html)
1秒记住34小说网:www.34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34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