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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1章空屋里的声音


阿黄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确实是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地响。

是老李吗?

阿黄站起来,四条腿因为趴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它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院门口,前爪扒在门上,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阿黄?是你吗?”

不是老李。

阿黄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但它还是用爪子扒着门,想看看门外是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脸探进来。

是隔壁的周婶。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看见阿黄,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把馒头从门缝里塞进来。

“给你带的。”她说,“吃吧。”

阿黄低头闻了闻馒头,没有吃。它只是看着周婶,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到一点关于老李的消息。

周婶懂它的意思。她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声音轻轻的:“还没回来呢,阿黄。还得等。”

阿黄不懂“还得等”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等,一直等,等到老李回来为止。

周婶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把门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黄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走回藤椅旁边。它把馒头叼起来,放在藤椅下面,和落叶放在一起。

那是给老李留的。

老李以前总说,馒头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阿黄不懂什么热不热的,它只知道,老李喜欢吃馒头。每次周婶送来馒头,老李都会掰一小块给它,剩下的自己慢慢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现在馒头凉了,硬了,但阿黄还是留着。

万一老李回来呢?

万一他饿了想吃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黄开始学会辨认各种声音。

早上,有卖豆腐的敲梆子,咚咚咚,三下一停。以前老李听见这个声音,就会拿着碗出去,买一块热豆腐,回来拌上酱油和葱花,分一半给它。现在阿黄听见梆子声,就会跑到门口看一眼,然后回来继续趴着。

中午,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喊着“回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以前老李会把攒的纸箱子和空瓶子搬出去,换几块钱,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根火腿肠。现在阿黄听见喇叭声,也会跑到门口看一眼,然后回来继续趴着。

下午,有放学的小孩从巷子里跑过,叽叽喳喳的,有时候还会往院子里扔石子。以前老李会板着脸出去训他们,把他们赶走,回来的时候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但眼睛里没有真的生气。现在阿黄听见小孩的声音,也会跑到门口看一眼,但它不会叫,只是看着他们跑远。

晚上,最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没了。阿黄趴着藤椅旁边,竖着耳朵听。

它听什么呢?

它听脚步声。

那种慢的、有点拖的、左脚比右脚落得重一些的脚步声。

它每天都在等那个脚步声。

但那个脚步声,一直没有再出现。

——

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几个人。

阿黄不认识他们。他们穿着陌生的衣服,说着陌生的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拿着相机,对着房子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阿黄站在藤椅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但它知道,这是老李的家,不能让别人随便动。

有一个人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它。

“这就是那条狗?”那人问。

另一个人点点头:“嗯,老李养的。一直在这儿守着。”

那人伸出手,想摸阿黄的头。阿黄往后缩了缩,没有让他摸。它只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人收回手,站起来,叹了口气:“可怜。老李走了,它怎么办?”

“不知道。”第二个人说,“周婶每天来喂点东西。但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吧?要不送收容所?”

阿黄不知道收容所是什么,但它听出了那个人语气里的意思——他们要把它弄走,离开这个院子,离开老李的藤椅,离开这些落叶。

它站起来,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了。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黄追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它没有叫,只是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到藤椅旁边。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进落叶里。

那些落叶已经开始腐烂了,湿湿的,软软的,散发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但阿黄不在乎。它只在乎这些落叶下面,还有老李的味道。

虽然那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

淡到它要用鼻子贴着落叶,深深吸好几口气,才能闻到一点点。

——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午后,阳光暖洋洋的,老李坐在藤椅上,手搭在它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根。阿黄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听着他自言自语。

“阿黄啊,”老李说,“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呢?”

阿黄不懂,它只是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那笑声轻轻的:“你不懂。狗哪懂这个。狗就知道吃、睡、玩,多好。”

阿黄把脑袋往他腿上蹭了蹭。

老李低头看着它,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阿黄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软的东西,像冬天的棉被,像夏夜的凉风。

“阿黄,”老李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在,它就在。老李去哪儿,它就跟着去哪儿。

老李好像看懂了它的想法,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

“傻狗。”他说。

阿黄摇摇尾巴。

梦到这里,阿黄醒了。

它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湿气。要下雨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用脑袋顶了顶门。门没锁,顶开了一条缝。它钻出去,站在院子里。

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空气里全是雨的味道,那种湿湿的、土土的、有点腥的味道。

阿黄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天空。

一滴雨落在它鼻尖上,凉凉的。

然后是一滴,又一滴,又一滴。

雨来了。

阿黄没有回屋里。它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雨水顺着它的背毛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雨里。它只是觉得,应该站着。

以前下雨的时候,老李总会把它叫进屋里,用旧毛巾给它擦干身子,嘴里嘟囔着“淋雨会生病,生病会难受”。老李的手很轻,擦得很仔细,从脑袋擦到尾巴,一根毛都不放过。

现在老李不在了,没人给它擦身子了。

但阿黄不怕生病。它只怕一件事——怕老李回来的时候,它不在。

所以它要站在院子里,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老李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雨越下越大。

阿黄的视线开始模糊。它眨了眨眼睛,把雨水眨掉,继续盯着院门的方向。

院门关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它还是盯着。

——

雨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阿黄浑身湿透,站在一地的积水和落叶中间,四条腿微微发抖。但它没有趴下,还是站着,还是盯着院门。

门开了。

进来的是周婶。她看见阿黄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嘴里念叨着:“哎呀我的老天爷,你这一夜都站在雨里?不要命了?”

她蹲下来,用手摸着阿黄的身子,那手碰到湿透的毛时,明显抖了一下。

“这么湿,这么凉……”她喃喃着,“你这傻狗,怎么不知道进屋呢?”

阿黄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

周婶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她转身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条旧毛巾。

“来,擦擦。”她蹲下来,用毛巾裹住阿黄,使劲擦起来。

那动作,和老李好像。

阿黄闭上眼睛,任由她擦着。毛巾摩擦着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那种暖意从皮肤渗进去,一点一点地,把一夜的凉都赶走了。

周婶擦得很仔细,从脑袋擦到背,从背擦到腿。擦到肚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瘦……”她说,声音有点哑,“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阿黄听见“老李”两个字,耳朵动了动。

周婶抬起头,看着它的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只是看着阿黄,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阿黄,你得吃东西。不吃东西,撑不住的。”

她起身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这次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粥,稠稠的,上面还飘着几片肉。

“来,吃。”她把碗放在地上。

阿黄低头闻了闻。粥很香,肉也很香。它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但它没有吃。

它抬起头,看着周婶,然后转身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把落叶拱开,露出下面那几个已经硬成石头的馒头。

周婶愣住了。

她看着那几个馒头,又看看阿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你……给他留的?”

阿黄不知道她懂不懂,但它摇了摇尾巴。

周婶蹲下来,伸出手,想摸那几个馒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看着那些馒头,眼眶又红了。

“傻狗。”她说,声音有点抖,“真是个傻狗。”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碗端到藤椅旁边,放在阿黄面前。

“吃吧。”她说,“你好好活着,他才能放心。”

阿黄不懂什么叫“放心”。但它闻着那碗粥的香味,肚子又咕噜噜响了一声。

它低头,舔了一口。

粥是温的,稠稠的,香香的。和以前老李给它盛的一模一样。

它又舔了一口,又一口。

周婶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眶却还红着。

“慢点吃,”她说,“别噎着。”

阿黄没听见。它只顾着吃,把整碗粥都舔得干干净净,连碗边都舔了一遍。

周婶接过空碗,站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再来。”她说。

她转身走了。

阿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落叶上。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藤椅上,照在它身上。

暖洋洋的。

——

又过了几天。

那天下午,院门又被推开了。

阿黄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看着房子,最后目光落在阿黄身上。

阿黄站起来,盯着他。

年轻人慢慢走过来,走到离阿黄两三步的地方,蹲下来。

“阿黄?”他问。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这个人知道它的名字?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阿黄看。那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点磨损。

照片上,是老李。

老李站在这个院子里,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咧嘴笑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往嘴里送。

阿黄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它认识这个人。它每天都在等这个人。

但它不认识照片里这个笑。老李以前也笑,但从来不是这样笑的。照片里的笑,和它记忆里的笑,好像不太一样。

“我是他孙子。”年轻人说,“李远。”

阿黄不懂“孙子”是什么意思。它只听见了那个“李”字。

年轻人把照片收起来,看着阿黄。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阿黄看不懂。

“爷爷走了。”他说,“你知道吗?”

阿黄当然知道。它每天都在等,等了这么久,老李一直没回来。

但它没想过“走了”是什么意思。它只是以为,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来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阿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打开抽屉,翻找东西,把一些东西装进袋子里,另一些东西扔在地上。

它不懂他在干什么。但它一直跟着,看着他。

年轻人打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老李的一些旧衣服。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松了。

年轻人把毛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他翻过毛衣,看着领子后面。

那里缝着一块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几个字:“李有福”。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阿黄不知道那个布条上绣的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件毛衣——那是老李最喜欢的毛衣,每年冬天都会穿。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老李把毛衣脱下来,裹在阿黄身上,把它抱在怀里,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年轻人拿着那件毛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毛衣叠好,没有放进袋子里,而是放在床上。

他又继续收拾。

阿黄就趴在门口,看着他。

——

天黑的时候,年轻人收拾完了。

他拎着几个大袋子,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间屋子。屋里空了很多,五斗柜的抽屉都打开了,柜子里的东西也拿走了。但老李的床还在,老李的藤椅还在,老李的烟灰缸还在。

年轻人看着阿黄。

阿黄也看着他。

“这房子要卖了。”年轻人说,“我不能养你。”

阿黄不懂“卖了”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不能养你”。

它要被留下了。

年轻人蹲下来,伸手想摸它的头。阿黄往后缩了缩,没有让他摸。

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有人会来带你走的。”他说,“去一个地方,有很多狗的地方。你在那儿不会孤单。”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阿黄一眼,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它不懂什么叫“有很多狗的地方”。它只知道,它哪儿都不想去。它要留在这儿,等老李回来。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来,把脑袋埋进落叶里。

落叶已经越来越少了。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有些吹到墙角,有些吹到院门外。阿黄每天都会去叼新的落叶回来,但总是不够。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坐在藤椅上,手搭在它脑袋上。

“阿黄,”老李说,“等我回来。”

阿黄摇了摇尾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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