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0章藤椅上的午后
阿黄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
它睁开眼,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河边的柳絮。
老李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它,肩膀微微耸动着。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让阿黄的耳朵往后贴紧一分。
它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身子,走到藤椅边上。
老李的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阿黄把脑袋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那只手。
手心里有汗,凉凉的。
咳嗽声停了一下。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眼睛里还带着咳嗽过后泛起的水光。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阿黄第一天跟他回家时一模一样——有点疲惫,但暖得像炉子里的炭火。
“把你吵醒了?”老李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在老李的小腿上,一下,又一下。
老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落在阿黄的脑袋上。那只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是搭着。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耳朵根,那是阿黄最喜欢的地方。
“几点了?”老李自言自语似的说,“该吃药了。”
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阿黄往前凑了凑,用肩膀抵住他的腿。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借了把力,终于站稳了。
“好狗。”他说。
阿黄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它听懂了老李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食物都让它的尾巴摇得更欢。
老李慢慢地挪到那张掉了漆的五斗柜前,拿起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他的手抖了抖,拧了好几下才把瓶盖拧开。药片倒出来两粒,白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
它不懂那些小白片是什么。但它知道,每次老李吃了它们,咳嗽声就会少一些。有时候老李会忘记吃,咳嗽就会一直持续,持续到阿黄用脑袋去蹭他的手,把他往五斗柜那边拱。
老李把药片送进嘴里,就着桌上半杯凉透的水咽下去。他站在那里,手扶着五斗柜的边缘,闭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阿黄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亮晶晶的。
“老李。”它轻轻叫了一声,不是吠叫,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只有他们俩能听懂。
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它。
“没事。”他说,“走,咱们去院子里坐坐。”
——
院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墙角堆着些旧纸箱和空花盆。老李以前在那种过菜,后来种不动了,就任由杂草长着。草已经枯黄了,在午后的风里瑟瑟地响。
藤椅被老李搬到院子里,放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片挂在枝头,像是舍不得离开。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
老李的手又落在它脑袋上,手指慢慢地捋过它的背毛。那手的温度比往常凉一些,但阿黄不在意。它只是把身子往老李腿边挪了挪,贴得更紧。
“阿黄。”老李突然开口。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没再说话。他只是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小路。路上没有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慢慢地滚过去,又滚回来。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它不懂那条路有什么好看的,但老李在看,它就陪着看。
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正好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猛地甩了甩脑袋。叶子被甩飞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老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草垛的声音。
“傻狗。”他说。
阿黄摇摇尾巴,把脑袋凑到他手心里,蹭了蹭。
——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邻居老赵头从院墙外面路过,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
“老李,晒太阳呢?”
老李点点头,没说话。
老赵头站住了脚,目光在阿黄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在老李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嗐”了一声,摆摆手走了。
阿黄不认识那个“嗐”字,但它认识老赵头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它见过很多次——在老李对着那张旧照片发呆的时候,在来收电费的人摇头叹气的时候,在偶尔来看老李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
那种表情让阿黄不舒服。它往老李腿边又靠了靠,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老李的手在它背上拍了拍:“没事。”
阿黄信他。
老李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阿黄睡着了,又醒了,又睡着了。每一次醒来,它都要抬头看看老李——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看他的手是不是还搭在自己背上。
老李一直在。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阿黄看着那个动作,知道接下来老李会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然后深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那些烟雾会飘在空气里,带着一种阿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香,但老李喜欢。
但这一次,老李只是把烟叼着,没有点。
“不抽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医生不让。”
阿黄不懂医生是什么,但它懂“不让”这个词。老李不让它吃别人丢的东西,老李不让它追院子里的鸡,老李不让它趴在湿地上睡觉。
不让,就是不能做。
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尾巴轻轻摇了摇。
老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久到院子里那片光斑变成了橘红色。
“阿黄。”他又叫了一声。
阿黄抬头。
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什么。阿黄不太懂,但它觉得那东西让老李的眼睛看起来很亮,又很湿。
“以后……”老李说了两个字,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阿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老李面前。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的皮肤咸咸的,还有一股烟草的味道。
老李抬起手,捧着阿黄的脸,拇指在它眉心那里慢慢摩挲着。那个地方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之一,每次老李这样摸它,它都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这一次也是一样。
“好狗。”老李说。
这一次,他说这两个字的声音有点抖。
阿黄感觉到了,但它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又拱了拱,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
傍晚的时候,老李站起来,慢慢走回屋里。
阿黄跟在后面,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老李的脚步比以前慢多了,每一步都像要费很大力气。阿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它只知道要跟紧一点,再跟紧一点,万一老李需要它,它就能马上顶上去。
老李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热了一碗稀饭。他把稀饭倒进阿黄的碗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半根火腿肠,用手指捏碎了,撒在稀饭上面。
“吃吧。”他说。
阿黄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老李。老李坐在小凳子上,面前也摆着一碗稀饭,但他只是拿勺子搅着,一口都没吃。
阿黄走过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膝盖。
老李低头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稀饭。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慢慢咽下去。
“吃,一起吃。”他说。
阿黄这才回到自己碗边,把脑袋埋进去。
——
夜里,阿黄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冷的白。咳嗽声从老李的床上传来,一下接一下,比白天更密,更重。
阿黄从窝里站起来,走过去。
老李侧躺在床上,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闷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阿黄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用脑袋去拱老李的肩膀。
老李的手从嘴边移开,落在阿黄的脑袋上。他的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阿黄……没事。”
阿黄不信。
它跳上床,在老李身边趴下来,把整个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它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它知道,每次它这样做,老李的咳嗽就会轻一些,呼吸也会平稳一些。
老李的手摸索着,找到它的背,搭在上面。
咳嗽声渐渐轻了,轻了,最后停了。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老李的呼吸,阿黄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月亮慢慢移过窗户,月光慢慢变淡。
阿黄没睡。它一直睁着眼睛,听着老李的呼吸,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它也困了。
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它就会惊醒,竖起耳朵听一听。听到老李还在呼吸,才又把脑袋搁下去。
这一夜,阿黄醒了很多次。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户外面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春天的那种叫声——虽然现在还是冬天。
老李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很平稳。
阿黄轻轻跳下床,走到门口,趴下来,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是它的习惯——每天早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判断今天是不是个适合散步的日子。
但今天,它没有等到老李起床。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阿黄的鼻子上。
老李还在睡着。
阿黄走回床边,把脑袋凑到他面前。
老李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平时的他。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几乎听不见。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老李没动。
阿黄又舔了舔。
还是没动。
阿黄坐下来,看着老李,等着。
它等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慢慢移到床边,又从床边慢慢移到墙角。鸟叫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有人在院墙外面说话,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老李一直在睡。
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守着,一直守着。
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看着老李。
——
下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阿黄站起来,耳朵竖起来。它听见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门开了,几个人走进来。阿黄认识其中一个——是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有时候会来家里,给老李量血压,听老李的胸口。
其他的人,它不认识。
穿白衣服的人走到床边,弯下腰,看了看老李。他伸出手,在老李的脖子上摸了一会儿,又翻开老李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直起身,对其他人摇了摇头。
阿黄不懂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见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和老赵头那天在院墙外面的表情一样。
有人蹲下来,看着它。
“阿黄是吧?”那人说,“你主人……走了。”
阿黄不认识“走了”这个词。它只知道老李还在床上睡着,等着它叫醒他。
它走到床边,把脑袋凑到老李脸边,舔了舔。
老李没动。
它又舔了舔。
还是没动。
阿黄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它不懂。
它真的不懂。
——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
它趴在老李的床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直看着床上那个人。
床空了。那些人把老李抬走了,用一块白布盖着,抬上了一辆白色的车。阿黄想跟上去,但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个人蹲下来,对它说:“阿黄,你不能去。”
阿黄不知道它为什么不能去。老李是它的人,它应该跟着。
但它被关在院子里,只能扒着门缝,看着那辆白车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现在,它回到屋里,回到老李的床边。
床单被换过了,换成了干净的。但阿黄还是能闻到老李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药的味道,皮肤的味道,汗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藏在枕头里,藏在被子里,藏在床垫的缝隙里。
阿黄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的味道。
它会守着这个味道,一直守着,直到老李回来。
——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阿黄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老李没有回来。
有人来给它送吃的,倒水。那些人对它很好,摸着它的脑袋说“可怜”。但阿黄不想要这些,它只想要老李。
它每天趴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每一个脚步声,它都仔细分辨——是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脚步声慢,有点拖,左脚比右脚落得重一些。阿黄熟悉那个脚步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那些脚步声,没有一个是的。
后来,阿黄不趴门口了。
它趴在藤椅旁边。
那是老李最喜欢的地方。藤椅上还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快散了。阿黄每天都要闻一闻,确认那个味道还在。
它开始往藤椅下面叼东西——树叶,枯叶,什么叶子都行。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叼,只是觉得,藤椅下面应该有东西,应该被填满。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藤椅下面总是有落叶。
那是秋天的时候,老李扫了院子,把落叶堆在一起,但总有一些会飘到藤椅下面。老李懒得去掏,就那么留着。阿黄有时候会趴在那里,闻着落叶的味道,闻着老李的味道。
现在老李不在了,它要替他把藤椅下面填满。
一片,两片,三片。
落叶越来越多,在藤椅下面铺了厚厚一层。
阿黄卧在那层落叶上,把脑袋埋进藤椅的阴影里。那里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但还在。
风吹过,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又慢慢趴下去。
不是老李。
老李不会这样推门。老李推门的时候,会先咳嗽一声,然后慢慢推开,嘴里还会嘟囔一句什么。阿黄听不懂嘟囔的是什么,但它喜欢那个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落叶。
只有它自己。
——
阿黄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又坐在藤椅上,手搭在它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耳朵根。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老李的手也是暖的。
“阿黄。”老李叫它。
它摇了摇尾巴。
“好狗。”
它又摇了摇尾巴,摇得比刚才更欢。
老李笑了,那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干草垛。
阿黄想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再拱一拱,但一用力,醒了。
藤椅还在,落叶还在,风还在吹。
老李不在。
阿黄把脑袋重新埋进落叶里,闭上眼睛,继续等。
梦里,老李总会回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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