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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2章藤椅里的咳嗽声




阿黄是在那个霜降的早晨第一次听见老李咳嗽的。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护城河上飘着薄薄一层雾气,窗玻璃上结满细密的霜花。阿黄从窝里爬起来,抖了抖耳朵,照例走到老李床边去舔他的手。

老李还在睡。阿黄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那只搭在床沿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阿黄舔到一股淡淡的咸味。它耐心地舔了三下,这是老李起床的时间了。

老李动了动,翻了个身。阿黄以为他要起来了,便往后退了退,蹲在床边等着。

但老李没起,只是把那只手缩回被窝里,继续睡。

阿黄歪了歪脑袋,又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麻雀在屋檐下叫成一片。阿黄竖起耳朵听,能听见隔壁老王头刷牙的声音,能听见巷子口卖豆浆的推车经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护城河上有船经过时突突突的马达声。

它又等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床沿上,鼻子凑近老李的脸。

老李的呼吸有点重,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打在阿黄湿漉漉的鼻子上。阿黄嗅了嗅,那股熟悉的气息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有被窝里暖烘烘的味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一种它以前没闻过的,像是生了锈的铁管子里的味道。

阿黄打了个喷嚏。

老李醒了。



老李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阿黄那张凑得很近的脸。黄褐色的毛,黑溜溜的眼珠子,耷拉着的耳朵,湿漉漉的鼻子。

“阿黄啊。”老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想坐起来,刚撑起身子,喉咙里忽然一阵发痒。他本能地想忍住,但那痒像是从肺里最深处钻出来的,像有根羽毛在里面挠。他捂上嘴,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很轻,像是试探似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老李又咳了一声,这回压不住了,一连串的咳嗽从喉咙里涌出来,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黄往后退了一步,盯着老李。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只听见那个熟悉的身体里发出一种陌生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它不安。它竖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老李终于咳完了,喘了口气,慢慢直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他摆摆手,对阿黄说:“没事,没事,就是嗓子干。”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懂了“没事”这两个字。老李说话的语气还是软的,跟平时一样。它凑上前,舔了舔老李的手。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手指穿过那些黄褐色的毛,在耳根后面挠了挠。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轻轻摇起来。

那天的咳嗽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早上,咳嗽又来了。

这回比前一天更厉害。老李刚坐起来,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出不来。他咳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

阿黄站在床边,尾巴垂下来,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它看着老李,眼睛里全是茫然。

它不知道该怎么做。老李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身子都在跟着咳嗽的节奏抖。阿黄想凑上去舔他,又怕打扰他。它只能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呜咽。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喘着气,靠在床头,手还捂在嘴上。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很快攥成拳头。

阿黄看见了。它看见老李手心里有一点点红,像是从哪里蹭破皮沾上的。

老李把那只手往被子里藏了藏,对阿黄说:“没事,没事。”

又是这两个字。

阿黄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它懂老李的声音。老李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有点沙,有点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累着了。

它走上前,把脑袋搁在老李腿上,一动不动地趴着。老李的手落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黄黄褐色的毛上,照在老李花白的头发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李轻轻的呼吸声,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卡在喉咙里,被他努力地压下去。



那天下午,老李没有出门。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带阿黄去护城河边走走。捡几根树枝,看几眼河水,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椅上抽一根烟。阿黄喜欢那条路,喜欢河边的柳树,喜欢追着柳絮跑,喜欢看老李坐在长椅上时脸上那种安静的表情。

但那天下午,老李一直坐在藤椅上。

那藤椅是他老伴在世时就有的,竹篾编的,坐垫上铺着一块旧棉布。老李坐在上面,腿边放着暖水袋,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报纸。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老李在看照片。

阿黄认得那张照片。那是放在床头柜上的,木头相框,玻璃面,里面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阿黄没见过那个女人,但它知道老李看她时的眼神——很软,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老李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阿黄不知道照片有什么好看的,但它喜欢老李看照片时的样子。那种时候,老李的脸上会露出一种很浅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后来阿黄才知道,那种光叫思念。

老李看着照片,忽然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没早上那么厉害,但还是咳了好几下。他把照片捂在胸口,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站起来,把脑袋凑到他膝盖上,用鼻子顶他的手。

老李咳完了,低头看它,笑了笑:“阿黄啊,你说她要是还在,会不会喜欢你?”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她喜欢小狗。”老李说,声音很轻,“年轻的时候家里养过一条,黄的,跟你差不多。她老念叨。”

阿黄把头往他手心里蹭。

“她要是还在,肯定天天给你梳毛。”老李说着,手指穿过阿黄背上的毛,“你这一身毛,都打结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觉得老李的手很暖和,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软,像冬天炉子里的火。



那天晚上,老李给阿黄的粥里多舀了一勺稠的。

阿黄的饭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漆。老李端着锅,往碗里倒粥,稠的都盛给阿黄,稀的自己喝。

阿黄埋着头吃,舌头卷着热乎乎的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老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捧着自己的碗,慢慢地喝。

喝着喝着,他又咳起来。这回咳得不厉害,就是一下两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要清出来。他侧过头,用袖子挡着嘴,咳完继续喝粥。

阿黄抬起头看他,嘴里还叼着一口粥。

“吃你的。”老李说。

阿黄低头继续吃。

吃完粥,老李把两只碗收去洗。他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弯着腰,一只手洗碗,一只手撑在台子上。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老李洗着洗着,忽然又咳起来。他连忙把碗放下,双手撑着台子,弓着背,咳了好一阵。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腿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咳完了,低头看它,笑了笑:“没事,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那天晚上睡觉前,老李坐在床边,把阿黄的窝挪了个位置。原来阿黄的窝在门口,他把它挪到了床尾,紧挨着他的床。

“夜里冷。”老李说,“挨着睡暖和。”

阿黄不懂,但它进了窝之后,发现确实比平时暖和。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老李躺下,看着他熄灯,看着黑暗里他的轮廓慢慢安静下来。

半夜里,阿黄醒了。

它听见老李在咳嗽。

那咳嗽声很闷,像是被什么捂住了,闷在被子里。阿黄竖起耳朵,在黑暗里盯着床的方向。它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那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它从窝里爬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黑暗里,它看见老李侧着身,弓着背,一只手捂在嘴上。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脸。

老李的手摸过来,落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睡吧。”

阿黄没动。它就一直站在那儿,前爪搭在床沿上,脑袋凑着老李的脸。老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咳嗽停了,手还搭在它头上。

它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天亮。



从那以后,咳嗽就成了家里的一部分。

有时候轻,有时候重,有时候只是一两声,有时候咳起来没完。阿黄渐渐听懂了那些咳嗽——轻的是喉咙痒,重的是胸口闷,连续不断的是难受。它能从老李咳嗽的声音里听出他舒不舒服,就像能从脚步声里听出他累不累。

它学会了很多事。

比如老李咳嗽的时候,它会凑过去,用脑袋顶他的手。老李会一边咳一边摸它,摸着摸着就不咳了。比如老李咳得厉害的时候,它会跑去把暖水袋叼过来,虽然它不会打开盖子往里灌水,但它会把暖水袋放在老李脚边,然后趴在那儿守着。比如老李半夜咳醒的时候,它会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等老李的手落下来,然后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老李睡着。

老李有时候会跟它说话。

“阿黄啊,你说我这老骨头,还能陪你几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得陪你长大。”老李说,“你还小呢,才一岁多。”

阿黄确实长大了。刚来的时候它才那么点大,蜷在老李手心里像个毛球。现在已经长成一条半大的狗了,站起来能到老李的膝盖。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河边抓鱼。”老李说,“河边有那种小鱼,一抓一大把。”

阿黄听不懂抓鱼,但它听懂了“河边”,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摸着摸着,他又咳起来。

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尾巴慢慢地摇。



那天傍晚,老李带阿黄去河边。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护城河的水也被染红了,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慢悠悠地往下游漂。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老李走得很慢。往常他走路虽然不快,但步子很稳。这回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一只手撑在腰上,喘几口气,再继续走。

阿黄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了再继续走。

他们走到那张长椅边。老李坐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河水发呆。

风有点凉,吹得柳树枝条来回晃。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阿黄背上。阿黄抖了抖毛,把落叶抖掉。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烟,捏在手里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不抽了。”他说,“医生说不让抽。”

阿黄抬头看他。

老李的手又落下来,摸着它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但摸在头上很暖和。阿黄闭上眼睛,享受那只手一下一下的抚摸。

“阿黄啊,”老李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阿黄睁开眼睛,看着老李。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你这条傻狗,肯定得等我。”

阿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它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它站起来,把脑袋凑到他膝盖上,用鼻子顶他的手。

“没事,没事。”老李说。

又是这两个字。

阿黄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不是真的。它只知道老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会一直摸着它,摸很久很久。



天黑了,他们往回走。

老李走得更慢了。他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墙,一步一步地挪。阿黄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李开了灯,坐在藤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气。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

“今天不弄饭了,”老李说,“太累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根火腿肠,一根剥给阿黄,一根自己啃。阿黄几口就把火腿肠吞了,舔着嘴巴看老李。

老李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啃,啃几口就要歇一歇。阿黄就蹲在那儿,看着他啃。

啃完火腿肠,老李去洗脸。他站在水池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台子上,一只手撩着水往脸上泼。泼着泼着,他又咳起来。

这回咳得很厉害。他双手撑着台子,弓着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阿黄跑过去,用脑袋顶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喘着气,慢慢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黄看不见镜子里有什么,但它看见老李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平时。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那天晚上,老李躺下之后,阿黄没有回自己的窝。它趴在床边,脑袋朝着床的方向,一直守着。半夜里老李咳醒了几次,每次阿黄都会站起来,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等他的手落下来。

最后一次咳醒的时候,天快亮了。老李咳完,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气。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一动不动。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阿黄啊,”他哑着嗓子说,“你得学会一个人待着。”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麻雀又在屋檐下叫成一片。新的一天开始了,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会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阿黄不知道那些不一样是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咳嗽声还在,那只粗糙的手还在,那些“没事”也还在。只要有这些在,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它趴在床边,听着老李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老李带它去河边。阳光很好,柳絮在飞,老李坐在长椅上,它趴在他脚边。没有咳嗽,没有药味,只有风吹过柳树的声音,和远处河水轻轻流淌的声响。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老李醒来的时候,看见阿黄趴在床边睡着了。那条黄褐色的土狗蜷成一团,脑袋朝着他的方向,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尾巴尖摇了摇。

老李看着它,看了很久。

“傻狗。”他轻轻说。

阿黄在梦里又摇了摇尾巴。它梦见自己追着一片柳絮跑,跑着跑着,回头看见老李坐在长椅上,正在朝它招手。

它转身往回跑,跑向那个坐在阳光里的人。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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