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3章药的味道
一
药的味道是在那个下午闯进阿黄的世界里的。
那天老李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阿黄照例扑上去迎接,鼻子凑近了去嗅他的手,嗅他的裤腿,嗅那个晃来晃去的塑料袋。
它闻到了陌生的气味——苦的,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煮糊了之后又晾干。它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一步。
老李没注意,拎着塑料袋进了屋,把那袋子放在桌上。阿黄跟进去,蹲在桌边,仰着头看那个袋子。袋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盒子。
老李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那些盒子,一个一个地看。阿黄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它看见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那种表情它见过——老李缝衣服被针扎了手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阿黄啊,”老李忽然说,“往后咱爷俩得省着点花了。”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老李从盒子里抠出几片药,白的黄的都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一仰头,就着水吞下去。他喝水的时候喉咙会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滑下去。
阿黄看着那几片药消失在老李嘴里,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它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它就是觉得那些小东西不对劲。
老李放下水杯,见它还蹲在那儿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没事,就是点药,吃了就不咳嗽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老李的手上沾了药味,苦的,涩的,像是什么东西坏掉了。阿黄舔了一口就停下来,把那味道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吐。
那是老李的味道,再苦也是老李的。
二
从那以后,药就成了家里的常客。
每天吃过早饭,老李会从桌上拿起那几个盒子,抠出几片药,就着水吞下去。每天吃过晚饭,又是同样的动作。一天两次,像吃饭一样准时。
阿黄渐渐熟悉了那些药的味道。有白的,圆的,吃起来像是石灰;有黄的,长的,吃起来像是苦瓜;还有一种是胶囊,透明的壳里装着彩色的颗粒,老李说那个最苦,吞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
阿黄不知道那些药有什么用。它只知道老李吃完药之后,咳嗽会好一点,不会咳得那么厉害。但它也发现,老李吃完药之后,会坐在藤椅上发呆,发很久的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是看穿了墙,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有时候阿黄会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会落下来,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地摸,摸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阿黄啊,”有一天老李忽然说,“你知道这些药多少钱吗?”
阿黄听不懂,但它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用手指捻起一片白药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这一片,够你吃三天的。”
阿黄看着那片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一片东西,能抵得上它三天的饭。
“咱得省着点。”老李说,“往后火腿肠不能天天吃了,得留着钱买药。”
阿黄不知道火腿肠和药有什么关系。它只知道从那以后,老李给它剥火腿肠的次数确实少了。以前隔三差五就有一根,现在一星期也不见得有一根。
但它不在乎。它只要老李在就行。老李在,粥就在,窝就在,那只粗糙的手就在。火腿肠有没有,不打紧。
三
那个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屋顶上像是撒了层盐。护城河的水还没结冰,但河边的柳树已经全秃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抖。
老李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以前他每天都要出去一趟,买菜也好,遛弯也好,总要出去透透气。现在他能在屋里待一整天,就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胖大海。
阿黄不知道胖大海是什么,但它闻过那味道——涩的,苦的,像是药,又比药淡一点。老李说那是治嗓子的,喝了就不咳嗽。
可老李还是咳。
有时候咳得轻,一两声就过去;有时候咳得重,弓着背咳半天,脸憋得通红。阿黄每次都站在他腿边,用脑袋顶他的手,等他咳完了,舔一舔他的手心。
老李的手心里总有股药味,苦的,涩的,还有汗的咸。阿黄舔着舔着,就把那些味道全记在心里了。
有一天下午,老李咳得特别厉害。他坐在藤椅上,咳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在地上。阿黄急了,跳起来把前爪搭在他腿上,舌头伸得长长的,想去舔他的脸。
老李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推它:“阿黄,让开,让开……”
阿黄不让。它就那么站着,前爪搭在他腿上,脑袋凑着他,喉咙里呜呜地叫。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老李难受,它要陪着他。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喘着气,手还捂在嘴上。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很快攥成拳头。
但阿黄看见了。它看见老李手心里有一点红,鲜红的,比上次看见的还要多。
它不懂那是什么。它只知道那颜色让它害怕。
四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吃晚饭。
他坐在藤椅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很浅。阿黄趴在他脚边,不敢睡,一会儿抬头看看他,一会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嘎吱响。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暖烘烘的,但阿黄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面往外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老李忽然睁开眼睛,低头看它。
“阿黄啊。”
阿黄立刻站起来,把脑袋凑到他手边。
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慢慢地摸着。那只手很热,比平时热,热得有点烫。
“我跟你说个事。”老李说。
阿黄看着他。
“往后要是我不在了,”老李说,“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歪着脑袋,看着老李。
老李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苦,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你这条傻狗,肯定得等我。”
阿黄听见了“等”这个字。它知道这个字。等就是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等就是趴在他的拖鞋上,闻他留下的味道。等就是每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想着他今天会不会带自己去河边。
它会等。它一直在等。
老李的手还在它头上摸着,一下,一下,很慢。
“阿黄啊,”老李说,“我得求你个事。”
阿黄听不懂,但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要是我回不来了,”老李说,“你别等太久。”
阿黄听不懂。它只会等。它不知道什么叫“别等太久”。
老李看着它,眼眶忽然红了。他把阿黄的脑袋搂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它头顶上。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烟草,铁锈,药,还有一点点汗的咸。
它听见老李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慢一点,比平时轻一点。它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只要心跳还在,老李就在。
五
那个冬天,阿黄学会了很多事。
它学会听老李的呼吸声。深夜里,它趴在窝里,竖着耳朵,听床那边传来的声音。呼吸均匀的时候,它就能安心睡。呼吸变重了,或者有痰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它就会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上去。
它学会看老李的脸色。早上起来,老李的脸白不白,精神好不好,它看一眼就知道。要是脸色好,它就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要是脸色差,它就安安静静趴在他脚边,不吵不闹。
它还学会了闻药的味道。老李吃的药有好几种,每种味道都不一样。有时候老李会拿错,把这种药当成那种,阿黄就冲着他叫两声,提醒他。老李一开始不明白,后来发现阿黄叫的时候都是自己拿错药的时候,就笑着骂它:“你这狗东西,比我自己还上心。”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高兴。它尾巴摇得飞快。
那个冬天,老李跟它说的话也多了。
以前老李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现在他坐在藤椅上,能跟它说半天。说年轻时候的事,说在厂里上班的事,说他老伴的事。
“她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老李指着照片说,“麻花辫,大眼睛,笑起来有俩酒窝。”
阿黄看看照片,又看看老李。
“她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老李说,“她喜欢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就念叨着想养一条。我说等稳定了再养,等着等着,就把她等没了。”
阿黄听不懂那些,但它听懂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很轻,很软,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它站起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
“阿黄啊,”老李说,“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派你来陪我的。”
阿黄不知道谁是“她”,但它知道“陪”是什么意思。陪就是蹲在他脚边,听他说那些听不懂的话。陪就是把脑袋搁在他腿上,让他摸。陪就是夜里他咳嗽的时候,守在床边不走。
它一直在陪。它愿意一直陪。
六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足有半尺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都被压弯了,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像水晶。
老李好几天没出门了。他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腾腾的姜糖水。阿黄趴在他脚边,有时候看看窗外的雪,有时候看看老李。
雪停了那天下午,老李忽然说:“阿黄,咱出去走走。”
阿黄的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摇。
老李慢慢站起来,穿上那件旧棉袄,围上围巾,戴上帽子。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阿黄站在门口等他,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阿黄打个激灵,但还是第一个冲出去。它在雪地里打滚,把脸埋进雪里,又甩着脑袋把雪抖掉。雪沫子飞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它,笑了。
“傻狗,”他说,“没见过雪啊?”
阿黄确实没见过。去年冬天它还小,整天蜷在窝里,对雪没什么印象。这回它可算见识了——白茫茫一片,又凉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还能在里头打滚。
它跑了几圈,回头看见老李还站在门口,没动。它跑回去,冲着老李叫了两声,又往院门口跑几步,回头看他。
老李慢慢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口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阿黄跑回来,绕着他转,在他踩出的脚印里跳来跳去。
他们慢慢走到巷子口。老李停下来,靠着墙喘气。阿黄蹲在他脚边,看着他。
老李的脸很白,白得像雪。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
“阿黄啊,”他说,“咱回吧。”
阿黄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刚出来没多远。但它听老李的话。老李说回,它就回。
他们又慢慢走回去。老李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一只手撑在墙上。阿黄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了再继续走。
回到屋里,老李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好半天没动。阿黄趴在他脚边,舔着自己爪子上沾的雪。雪化成水,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
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头。
“阿黄啊,”他说,“我怕是陪不了你几年了。”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东西——很轻,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飘走。
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尾巴慢慢地摇。
七
那天晚上,老李咳得特别厉害。
他躺在床上,咳得停不下来。阿黄站在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看着他。黑暗里它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它想帮老李,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它只能站在那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前爪紧紧地扒着床沿。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喘着气,手伸过来,摸着阿黄的头。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没事。”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老李的手很热,热得发烫。
那一夜,阿黄没有回窝。它就站在床边,一直站到天亮。老李睡着的时候它站着,老李咳醒的时候它站着,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的时候它站着,老李的手缩回去的时候它还站着。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醒了。他看着床边那条黄褐色的土狗,看着它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它耷拉着的耳朵,看着它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的模样。
“阿黄啊,”他轻轻说,“你真是条傻狗。”
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了摇。
老李伸出手,摸着它的头。阿黄把脑袋凑过去,往他手心里蹭。那只手很热,热得发烫,但阿黄不觉得烫。它只觉得那只手还在,老李还在,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得整个世界亮堂堂的。阿黄看着窗外那片白,又看看床上的老李。
老李也在看窗外。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阿黄,开春了咱去河边。”
阿黄听见了“河边”,尾巴摇了摇。
“开春了柳树就发芽了,”老李说,“河边全是柳絮,跟下雪似的。”
阿黄不知道柳絮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说话的声音变了。那声音里有期待,有盼望,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
它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尾巴摇得飞快。
开春。河边。柳絮。
它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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