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天膳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是柳清音和花满楼在加班加点地修缮、整理，为天膳阁的重新开放做准备。

他忽然想起王松泉在狱中说的那句话：

“那个小子，比我强。”

比他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以膳入道，以心度人。

薪尽火传，生生不息。

窗外，月光如水。

陆羽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凡尘六阶的瓶颈，在连番极限消耗与恢复中，已松动到了极点。

他隐隐感觉到，距离七阶，只差最后一步。

三日后，天膳阁。

一封以翠绿竹简制成的邀请函，如期而至。

函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午时，天膳阁一会,老朽欲观膳道真意。”

落款处，是一枚古朴的药鼎纹章，以及两个字。

“百草”。

陆羽捧着这封邀请函，看了许久。

他忽然笑了。

收起邀请函，起身，走向传习  大殿。

花满楼正在给新一批学徒讲解灵植特性，魏暮雪在整理药圃，柳清音在调试万象调和阵的阵眼，韩影一如既往地守在阴影中，警惕着一切。

药王谷“百草尊者”要来天膳阁的消息很快传遍宗门上下。

药王谷，那可是修真界以灵植栽培、丹药炼制闻名于世的超然势力，地位尊崇，与各大宗门关系微妙。其长老“百草尊者”更是成名百年以上的前辈高人，据说修为深不可测，一生醉心草木之道，极少踏出药王谷半步。

如今，这位尊者竟要亲临云雾宗，而且是专程来见一个凡尘六阶的后辈？

云雾宗高层震动。清虚真人亲自过问，命人将天膳阁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又从主峰调来数名经验丰富的执事，协助陆羽筹备接待事宜。各峰峰主、长老也纷纷传讯，或明或暗地表示：届时若尊者不弃，愿登门拜见。

陆羽一一应下，却并未因此打乱自己的节奏。

他知道，百草尊者要见的，不是“云雾宗丹峰副峰主”，而是那个“能让雪影感兴趣”的年轻人。是那个以灵膳之道、以“调和”理念，在绝境中走出一条不同路子的陆羽。

所以，他只需要做自己。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辰时刚过，一道翠绿的流光自天际而来，轻盈地落在天膳阁正门外。流光散去，现出一位灰袍老者的身影。

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如同深山古潭，不见丝毫浑浊。他手中拄着一根不知何种木质的手杖，周身气息平和如水，若不刻意感知，甚至会以为是某个来串门的邻家老翁。

雪影从飞檐上飞下，落在老者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白发。

“尊者。”陆羽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百草尊者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不必多礼。老朽不请自来，叨扰了。”

“尊者言重。能得尊者亲临，天膳阁蓬荜生辉。”

百草尊者微微一笑，没有再多客套，目光越过陆羽，望向天膳阁内的布局。

传习  大殿敞着门，里面隐约可见几名学徒正在整理桌椅，药圃中，花满楼正在给几株新移栽的灵植浇水，研发工坊方向，偶尔传来柳清音调试阵法的轻微嗡鸣。

“你的地方，比老朽想象的……更有生机。”百草尊者缓步走入阁内，一边走，一边细细打量，“不是那种刻意布置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流淌在每一天日常里的生机。”

陆羽跟在他身侧，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位尊者看的，不是建筑，不是阵法，而是人。

百草尊者走到药圃边，停下脚步，看着花满楼手中的水壶，忽然问：

“你浇的那株‘青灵草’，用的不是常规的灵泉？”

花满楼一愣，下意识看向陆羽。

陆羽微微点头。

“回尊者，是。”花满楼老实答道，“这株青灵草是从山野移植来的，根系有些损伤，用常规灵泉反而会刺激它。我按陆师兄的法子，用稀释过的‘清心宁神汤’的残渣泡水，早晚各浇一次，这几天长势好多了。”

“清心宁神汤的残渣？”百草尊者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是说，灵膳剩下的边角料？”

“是。”花满楼点头，“陆师兄说，万物相生相成，没有真正的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材料。灵膳的残渣，对修士没用，但对某些灵植，反而是极好的滋养。”

百草尊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舒展，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

“好一个‘没有真正的废物’。”他转向陆羽，“就冲这一句，老朽这一趟，没白来。”

传习  大殿内，两人相对而坐。

魏暮雪亲自奉上茶水，是陆羽以天膳阁自种的几味清心宁神草药，配合山泉水，以最朴素的法子冲泡的茶。

百草尊者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没有灵力，却有清气。喝下去，心神安宁。”

“尊者谬赞。”陆羽道，“只是些粗浅功夫。”

“粗浅？”百草尊者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身上那枚‘莲子’，也是粗浅功夫？”

陆羽微微一怔。

百草尊者笑了笑：

“雪影回去后，跟老朽说了很多你的事。熔火山脉的绝境，水火双极的调和，釜底薪的炼制，还有那枚子符化解秘境怨念的一刻。”

“老朽活了快两百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年轻后辈。但他们大多在走别人走过的路，炼丹、炼器、剑道、阵道。走得再好，也只是重复。”

“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少有的认真：

“你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以膳入道，以心度人。用‘调和’的理念，化解魔气、安抚怨灵、甚至让水火这两种极端属性在你的灵根中达成平衡。这已经不是‘聪明’能做到的了，这是天赋，是道缘。”

陆羽沉默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百草尊者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自顾自继续道：

“老朽这次来，有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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