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果阿

    纪钊又向柯枝王宣读了天朝再下西洋、招抚诸藩的圣旨。

    柯枝王忙跪地听旨，再度痛哭流涕，叩首不迭，连声道：「日盼夜盼，可算把天朝盼回来了。臣永远忠于大明，矢志不渝！」

    在天竺这片弱肉强食的大陆上，这些弱小的邦国向来有奶便是娘，能打就是爹，何况大明还是早年就认下的、天下第一的干爹，可比葡萄牙人这种，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爹强之百倍。

    所以别管他是表演，还是真情流露，双方一拍即合，柯枝国重归大明藩属！

    但柯枝国只剩当年的一成国土，地狭人少，国力衰微，根本没法为西征舰队提供足够的补给。纪钊只能改变计划，在此休整半月后，趁著暂时雨过天晴，便率舰队继续北上果阿。还照例邀请柯枝王同行观战……

    柯枝王人比锡兰王实在，留下世子看家，自己跟著天朝舰队北上了。

    ~~

    果阿是曼多维河上的岛城，印度西海岸造船和马匹贸易的枢纽，各方面条件十分优越。是以葡萄牙人倾尽全力拿下果阿后，便将重心从科钦转移到这里，将其设为葡属印度总督区的首府。

    十余年间，阿尔布克尔克在此投注了海量的金钱和精力，修筑了大型城池，建起了高大的教堂，开设了繁华的商馆，将果阿变成印度洋上了最耀眼的一颗明珠。自然能提供舰队所需的一切。

    但相应的，这也是一块硬骨头……

    果阿的葡萄牙人自然也收到了马六甲战败的消息，见到了从科伦坡和第乌逃回来的同胞，但他们却没有跟著逃跑，也不打算直接投降。    因为这里是果阿，是印度总督区的首府。果阿一丢，葡萄牙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东方帝国，就会彻底崩溃。

    此外，葡属印度总督唐?加西亚，是阿尔布克尔克的外甥。他十几岁就跟著阿尔布克尔克出来闯荡，将其当成父亲一样敬爱。得知其死讯后，加西亚痛不欲生，发誓要为舅舅报仇，自然跟明军决一死战。

    只是葡属印度的海陆主力，基本都葬送在了马六甲。就算加上从科伦坡和科钦撤回来的那些胆小鬼，拢共也只有四五百葡萄牙士兵，人手还是严重不足。  

    好在明军被暴风雨耽搁了月余，加西亚又倾尽所有，再次从各邦雇佣了几千土兵，总算把架子撑了起来，不至于连守城的人都不够。

    身为阿尔布克尔克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他深知己方实力有限，那些印度土兵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所以干脆放弃了海战，也不主动出击，打算凭借果阿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物资坚守到底。

    明军在印度洋的湿热天气下攻城，用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崩溃……

    是以当明军舰队开入曼多维河口时，并没有遇到任何佛郎机战舰，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海港。

    纪钊依旧还是先礼后兵，派何赛前去劝降，结果顿饭功夫不到，何塞便顶著个鼻青脸肿的脑袋回来了。

    「这是咋回事儿，谁把你打成这样？」纪钊问道。

    「唐·加西亚，阿尔布克尔克的外甥。」何塞捂著脸，垂头丧气道：

    「他非但不听我劝降，还让人把我打了一顿，说他舅舅就是我这种胆小鬼害死的。」

    说著他难过得掉下泪来，「我可不是胆小鬼，我为国王流过血，我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好了，你受委屈了。」纪钊安慰他两句，又问明他所见城防如何，便让何塞去找大夫治伤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待何塞退下后，江彬拉下脸来，沉声道：「提督大人，果阿城就交给末将吧！」

    「……」纪钊看著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夯土城墙，不禁有些犯难。这个距离，炮轰效果寥寥。这个天气，火箭也用不了……

    强攻的话，损失难以估量，关键是还不一定能打下来。

    但果阿又太重要了，不拿下来，非但没法继续前进，大明在天竺的声望也会跌到谷底，甚至连之前拿下来的据点，都有丢失的危险。

    虽然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此次西征可不是来啃硬骨头的，别说将士们了，就连他也接受不了巨大的伤亡。

    江彬看著是个疤面恶汉，但心思细密，不输纪钊。他看出纪钊的纠结，便一拍胸脯道：「提督放心，末将保证用最小的伤亡拿下果阿！」

    「那感情好！」纪钊闻言忙问道：「贤弟计将何出？」

    「末将的计划很简单。刚才何塞不是说，偌大的果阿城中，只有四五百佛郎机兵，还包括从前面两站逃回来的吗?」便听江彬沉声道：

    「所以他们守城，主要还是倚仗天竺雇佣兵。而天竺雇佣兵什么操性，我们之前在马六甲可是见识过的。」

    「他们只能打打顺风仗，见势不好比谁跑得都快。」纪钊也对三哥的表现印象深刻，「投降的时候也很积极。」

    顿一下，他又道：「不过这不能全怪他们，佛郎机人也没拿他们当人，就是当炮灰使的，还动辄鞭笞。」    「是，末将问过何塞，是就他们不做人，还是佛郎机人都这样？」江彬点点头道：

    「何塞告诉我，都这样……这些天竺土著奸猾怯懦，蹬鼻子上脸，只有用皮鞭才能管住他们。」

    「怪不得他们战力拉胯。不过据城而守，可以让他们扬长避短，虽然他们也没什么长处……」纪钊苦笑道：「但居高临下，总可以对我们造成杀伤。」

    「是，所以末将想先试试看，能不能收买他们。」便听江彬沉声道：「既然是雇佣兵，我们也可以雇他们嘛。我们可以出佛郎机人两倍、三倍甚至更多的钱，还不用他们卖命！佛郎机人又不是他们祖宗，这么划算的买卖没道理不做的吧？」

    「是这个理儿！」纪钊点点头，大手一挥道：「船上的金币随便用，只要无伤拿下果阿城，这笔买卖就是赚的！」

    「谢提督信任！」江彬欢喜应下。

    「不过你怎么传信给城内的土兵？」纪钊想一想，又问道。

    「末将打算这样……」江彬便压低声音，禀报一番。

    纪钊听完，一阵神色变幻，良久方点头道：「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当墙头草。」

    「末将也是这样想的，就当他纳的投名状吧！」纪钊冷冷一笑道。

    「去吧。」纪钊点点头，同意了他的计划。

    「遵命，末将定不辱使命！」江彬神情一振，转身下去艉楼。    ~~

    下楼之后，江彬径直来到了柯枝王所住的套间求见。

    柯枝王赶忙请他进了客厅，客气问道：「伯爷有何贵干？」

    江彬兜头问道：「既然你那破地方已经要待不下去了，想不想换个地方当国王？」

    「换到哪儿？」柯枝王犹疑问道。

    「就这儿，果阿！」江彬也不绕弯子。

    「想啊，当然想了……」柯枝王不由使劲点头。跟繁华的果阿一比，柯枝确实是个破地方，还可能随时被卡里卡特一口吞掉。

    但说完他又失笑道：「那又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江彬却斩钉截铁道：「我已经跟提督大人商量好了，只要你帮我们拿下果阿来，就联名奏请朝廷，将你改封在果阿！」

    「啊这……」柯枝王说完不喜反惊，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去拿下果阿？」

    他不禁失笑道：「伯爷也太看得起小王了。我有这本事的话，至于眼看就要亡国吗？」

    「你确实没什么本事，但我们有。你只要按我说的办，就一定能帮我们拿下果阿。」却听江彬淡淡道。    「哦？」柯枝王一愣，「愿闻其详。」

    「附耳过来。」

    最终，他还是被江彬说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得到果阿这颗西洋明珠，值得拚一把！

    ~~

    雨幕笼罩著果阿城，圣雅各堡中一片昏暗。

    总督加西亚正就著烛火，跟几个葡萄牙军官研究即将到来的守城战。

    这时，一名葡萄牙士兵进来禀报：「大人，科钦王在城外求见。」

    「他怎么来了？」加西亚搁下烛台，有些意外。

    「怕是跟懦夫何塞一样，被派来当说客的……」一个葡萄牙军官冷哼道。

    「应该是。」加西亚赞同地点点头，但还是让人放他进城。

    科钦王乌尼是第一个接纳他们的印度王公，让葡萄牙人在印度有了立足之地。后来乌尼虽然实力不济，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但胜在听话……而且双方还有共同的敌人，所以关系还算融洽。    顿饭工夫后，湿漉漉的科钦王乌尼被带到了城堡大厅。

    「哦，乌尼，我们的老朋友，你怎么来了？」加西亚提高声调，皮笑肉不笑道：「快给我们尊贵的朋友倒一杯热牛奶，让他先暖暖身子。」

    「你不会跟何塞一样，也是明国人派来的说客吧？」葡国军官故意笑道。

    「确实是明国人逼我来的，」乌尼点点头，又摇头道：「但我不打算当这个说客。我们是盟友，我始终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朋友。」加西亚闻言，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道：「也感谢你依然能支持我。」

    「可惜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精神上的支持。」乌尼惭愧道：「他们占据了科钦，还击败了我的军队，把我抓上船，带来了果阿。我身边只剩了十来个仆人而已……」

    「这就足够了。来，我的朋友你跟我讲一讲明军的情况。」加西亚招呼乌尼坐下，跟他仔细打听起明军的虚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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