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再下一城

    西征舰队一路逆风南下，终于在正德九年七月初一，抵达了甘巴里。

    甘巴里，便是佛郎机人所谓的科摩林角，到了这里，便抵达了印度次大陆的最南端。

    瞭望手们远眺前方海域，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奇景。只见东边的锡兰海呈一汪柔蓝，西边的古里洋海面却呈浅青色。再往南看，大洋深处则沉作浓黛。三色海水涌动撞击，潮头相遇之处翻起细碎浪花，恰好形成三条白色的分界线。

    「三色海到了，准备转舵！」舟师大声报点，海域特征太过分明，都不需要针路图。

    根据郑和海图记载，此地有个甘巴里国。永乐年间，也曾遣使朝贡，向大明称臣。可惜沧海桑田，该国早已被毗奢耶那伽罗吞并，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

    原本繁华的古国沿岸，此时已是一片荒芜，舰队无法靠泊，只能在此转舵西北，前往科钦。

    「其实咱们可以打著帮甘巴里复国的旗号，再收拾毗奢耶那伽罗一顿。」靖边伯江彬摩拳擦掌道。

    看著舰队在纳加帕蒂南港大发神威，他和他的陆兵队也手痒难耐，谁还不想上岸虐个菜？

    「文宜莫急，征途还长，有的是你们一展身手的机会。」纪钊笑著安抚他道：「这个借口说不定将来能用上，但肯定不是现在。咱们刚签的契约，墨迹还没干；几

    十万枚金币分下去，将士们还没焙热，哪能这就翻脸？我天朝在天竺的信用可就全毁了。」

    「也是————」江彬讪讪道：「反正兄长也得给我们个露脸的机会，不然不好跟弟兄们交代呀。」

    「放心吧，战舰上不了岸，攻城拔寨还得靠你们。」纪钊重重点头。

    ~~

    舰队转向之后，将士们本以为这下风向顺了，日子总该舒服了。

    谁知恰恰相反，七月正是西南季风最盛的时节，海面上狂风大作的同时，还带来了恐怖的降水————

    从七月初三开始，天像漏了底一样，倾盆暴雨整日整夜不停。狂风掀起的浪头有一两丈高，一下下重重地拍在木船壳上。船体到处发出可怕的吱呀声，让人担心随时可能会解体倾覆。  

    舰队只能停下前进，暂时迎风锚泊，抵御狂风暴雨。饶是如此，依然在连日的暴风雨中，损失了两艘蜈蚣船。万幸船上水手已经按条例，在恶劣天气来临时，转移到了大帆船上————这才没有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至于夹板大舰和福广船的舰体倒是足够结实，结构也相对先进，在惊涛骇浪中倒无倾覆之忧，但船上水手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晕船还不是最可怕的。最难受的是船舱里又热又闷，几百号人挤在一处，见天满头满身的大汗，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汗渍腌著，人便会生疥疮。疥虫还从这人身上爬到那人身上————尤其是腋下、裆部这些皮贴皮的部位，一到夜里就痒得钻心，挠破了又化脓，皮肤一片一片地烂。虽然不致命，但严重影响了将士们的身心健康，一直高涨的士气也难免低落下来。

    幸亏苏录准备充分，早就考虑到西征舰队最大的敌人，不是佛郎机人，也不是奥斯曼人，更不是三哥，而是印度洋上恶劣的天气。

    他非但请薛己担任西征舰队的随军总医官，还为每条战舰都准备了充足的药品，其中就有治疗疥疮的硫黄膏。

    薛己下令分发硫黄膏，让将士们涂抹在患处。又命各舰用苦参、蛇床子、百部煎汤，让将士们先熏后洗，再把衣褥统统用沸水煮过————将士们的疥疮总算没有再恶化。

    可雨不停，船舱内潮湿的环境不变，将士们就没法痊愈。而且会摁下葫芦起来瓢，治好了疥疮还会得疟疾————

    「伯爷，不能再停滞不前了，得赶紧靠岸才行！」薛己严肃建议纪钊道：「不脱离这个环境，将士们的健康会持续恶化的，万一药材耗尽，麻烦可就大了。」

    「明白。」纪钊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实话，他都有些后悔了。当初就应该听锡兰世子的，先到科伦坡驻泊，等过了雨季再说。

    但现在都走出这么远了，说什么都迟了，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前进了

    「转舵！调艏！」

    随著永乐号上的号令通过锣鼓灯光传递下去，各舰开始顶著恶劣的海况，艰难地转向。

    老天爷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黑云压海，怒涛如山般接连砸过来，白花花的海浪翻涌著扑上甲板，又顺著排水口蜂拥淌回海中，让水手们站都站不稳。仿佛在故意考验这群不速之客，到底有没有驾驭西洋的能力？

    战舰在波涛中剧烈颠簸，桅杆和船壳皆咯吱作响，连风暴帆都被狂风扯得几欲破碎。

    粗大的缆绳也绷得笔直，似平随时都会绷断一般——————

    在这危急关头，水师将士们展现出了大无畏的精神和极高的专业素养。

    舵手们在航海长的号令下，肩背抵住舵柄，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舵杆，一点点调转航向，以免转向过快引发倾覆。

    粗大的舵轴发出沉闷滞涩的碾磨声，船身缓缓倾侧，舷侧切入浪峰，终于艰难地调转了艏向。

    船头一转到顺风向，沉重的船体便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把！帆缆登时紧绷哀鸣，帆面也被狂风吹得鼓胀震颤，水手们死命抓住舷边缆索，身子随船身起落摇晃。他们冒著随时被甩下海的危险，有条不紊地收放缭绳，调整帆面弧度，减少狂风对帆具的冲击。

    在全体水手奋力操控之下，战舰劈开一重又一重巨浪，穿破遮天的雨幕，无畏地乘风

    前行！

    雨帘遮断了视野，远近船只仅剩下模糊的黑影，船上的呼喝声都消失在风浪嘶吼中，舰队通过灯光勉强维持阵型，朝著西北方向冒死突进————

    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中前行两日，舰队终于抵达了西海岸的第一站科钦！

    科钦，就是当年三宝太监造访过的柯枝国。作为在马拉巴海岸的重要补给、交易港，郑和船队曾多次停靠柯枝。

    永乐十五年，郑和奉旨赐柯枝国王以印诰，封其国中之山为镇国山，太宗皇帝还亲制碑文，勒石其上————那时天朝与柯枝的关系，比跟锡兰还深一层。

    根据前佛郎机马六甲总督，现西征舰队特别顾问何塞介绍————柯枝国比甘巴里幸运一些，没有被毗奢耶那伽罗灭国，柯枝王还坐在王位上。

    其国土狭小，依山面海，农耕贫瘠，完全靠胡椒贸易立国。但不幸的是，马拉巴海岸的霸主卡里卡特同样倚重胡椒贸易，自然将其视为眼中钉。

    郑和停航之后，柯枝失去大明水师作为后盾，卡里卡特彻底没了顾忌，不断侵掠柯枝领地。柯枝国土越打越小，还要常年被其敲诈勒索，苦不堪言。

    柯枝之所以没有亡国，还得感谢佛郎机人。十五年前，葡萄牙人的舰队驶入马拉巴海岸，很快便与卡里卡特发生了敌对冲突，只能转投柯枝，请求靠泊。

    柯枝国王大喜，马上和葡萄牙人立约结盟，借其武力对抗世仇卡里卡特。十一年前，葡萄牙人在柯枝建起印度西海岸第一座葡式要塞—曼努埃尔堡，开设商站，常驻武装。

    柯枝成为葡萄牙在印度最早的据点，甚至还早于果阿————

    「听起来，跟锡兰的路数好像啊。」听完前佛郎机高官，现舰队特别顾问何塞的介绍，纪钊盯著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道。

    「是，我国国力有限，没法直接征服，所以多采取帮助弱国对抗强国的法子，以获取立足的据点。」何塞也不讳言。

    「那我们也照方抓药吧，看看还能不能奏效。」纪钊便下令道。

    于是依旧先礼后兵，派何塞乘坐一条蜈蚣船靠岸，去试试劝降城堡中的佛郎机人。

    登陆时，何塞发现这里码头上只有几条小舢板，竟连一艘能出海的大船都没有。他又赶忙去曼努埃尔堡查看，只见空荡荡的堡垒上，连个瞭望的人都没有。

    几人一起奋力敞开虚掩的城堡大门，进去一看，果然已是人去堡空————

    听了蜈蚣船的汇报，纪钊顾不得追究原委，便下令立即靠泊，赶紧让将士们上岸休整。

    他本打算在此度过雨季再行北上，然而上岸一看，这里各方面条件十分简陋，城堡狭小，地势低洼不说，也没有干船坞可以修船————只能作为补给港临时停靠，常驻肯定是不行的。

    但来都来了，也只能先凑合著，让将士们避一避暴风雨再说。

    下令修缮营地的同时，他又让人跟何塞一起，去把柯枝王找来一晤。

    两天后，白发苍苍的柯枝王便带著劳军物资来拜见天使。

    看到明军的装束，跟王宫画像上的一模一样，本来还一脸惴惴的柯枝王，当即跪地大哭，「父王啊，天兵终于回来了————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等到这一天！」

    让纪钊等人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还会说汉话，虽然很生疏，但交流起来基本没什么问题。

    纪钊请他坐下，问起这里的佛郎机人呢？

    柯枝王告诉他，那些佛郎机人得知了马六甲的败讯后本来就人心惶惶，又见到从科伦坡逃回来的同胞，就跟他们一起逃走了。

    哦对，人家不叫逃跑，而叫退守果阿，集中兵力，这说法就体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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