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木骨都束

    将士们在幸福岛上，领略到了世所罕见的瑰奇景象。

    岛上多山地，林木广布，最醒目的是一巨大的伞状树，树干粗壮笔直，树枝齐齐指向天空，将树叶簇成一把浓绿的巨伞。

    何塞告诉众人，这是龙血树。

    见众人面现疑惑之色，他便拔出刀来，一刀砍在树干上，便有殷红的汁液渗出来，仿佛巨树在出血。

    「当地人唤作『龙血』，是极贵重的药材与染料，波斯人和欧洲人都视若珍宝。」何塞介绍道。

    「它能治什么病？」薛己来了兴趣，他之所以答应担任西征的总医官，就是苏录忽悠他，此次西行可以见到许多国内没有的名贵药材，还可以搜集各国的医书药方……

    「止血疗伤吧。」何塞掰下一块暗红色的树脂，递给薛己。

    「是血竭！正宗的大食血竭！」薛己一上手就认出这玩意儿，这可是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名贵药材，登时激动得吩咐学生道：

    「快仔细记下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种子！」

    岛上名贵的药材可不止这一样，何塞又带著他们来到另一种怪树前。树干粗壮臃肿，宛若巨瓶，光秃秃地戳在岩石间，只有顶上生著一簇肥厚的叶子……那是索科特拉特有的芦荟，割开叶肉，黏稠的汁液便是上好的芦荟汁。

    还有两种其貌不扬的小树，前者树皮渗出的白色树脂，凝固后呈淡黄的半透明颗粒，气味清润带松脂香气，便是名贵药材乳香，也叫『薰陆香』。后者树皮渗出的油胶树脂颜色红棕，气味浓郁厚重，则是同样大名鼎鼎的『没药』。    两者都是珍贵的西洋香药，在大明都价比黄金。

    早在远古时代，古印度人就会到这个岛上获取乳香、龙胆、龙血树、没药、芦荟、麝香猫、龙涎香等珍贵药物，『幸福岛』正是印度人对这里的称呼，因为找到这个岛，就找到了过上幸福生活的财富……

    这座岛也成了薛神医和他弟子眼中的天堂，他们跟著岛上的土著深入高山树林，去寻找每一种前所未见的珍稀药材。

    但对其他人来说，这里的条件就相当一般了。干燥炎热，尘土飞扬不说，还没有足够的深水泊位，大部分战舰只能在近海锚泊。  

    岛北岸的台地上，蹲著一座灰白色的堡垒，何塞介绍说，那是圣米格尔堡，佛郎机人正德二年动工，正德六年建成。

    堡垒不大，城墙只有两人高，但考虑到此岛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四百里，岛上只有数百土著，佛郎机人能建起这么一座堡垒，已经是个奇迹了。

    此时佛郎机已经弃守此地，堡内空无一人，纪钊等人入内巡视，却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兵营、库房、炮台、塔楼一应俱全，还挖了好几口深井，以保证城堡内的独立供水。

    亲兵打上桶水来一尝，没有投毒，可以饮用，便放了石灰盐药粉压制的净水片，待沉淀后给两位侯爷饮用。

    江彬接过碗喝一口，费解问何塞道：「就这么一座没几个人的岛，值得你们下这么大本钱？香药生意就这么赚吗？」

    「你猜岛上为什么没几个人？」纪钊淡淡一笑。晋封侯爵后，他更加沉稳了，但下面人都背后笑话他模仿苏大人……

    「明白了，都被你们驱逐了？」江彬恍然问道。

    「是我们驱逐的，剩下的几百号人，都是帮我们采药的。香药价格昂贵，但产量不高，独占才能赚到钱。」何塞也不讳言，「其实只靠香药生意的收入，也就勉强能覆盖驻军的开支。」    「看来你们占据此岛，不是为了香药啊。」江彬恍然。

    「是，」何塞点点头，伸手指著前方的亚丁方向，大声道：

    「在我们葡萄牙人绕行好望角，来到印度洋之前，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只能走红海、波斯这两条海上通道，辗转运往地中海。」

    「索科特拉岛正卡在亚丁的出口上，控制了这里，就掐住了红海航线的命脉，所有过往的商船都要向我们交税，我们想让谁过谁才能过，这可是三分之一的东西方贸易啊！」

    「人家还可以走波斯吧？」江彬道。

    「所以我们又攻占了荷姆兹岛，控制了波斯的出海口。」何塞傲然道：「三条商路都控制在我们手里，所有收入里都有我们一份！」

    「不好意思，荷姆兹岛很快也是我们的了。」却听纪钊淡淡一笑道：「我已派安远伯率舰队前去接手了。」

    「就凭老黄他们那十条船，千把人，够吗？」江彬担心道。

    「放心吧，没问题的。」纪钊却成竹在胸道：「荷姆兹，可是大明在册的朝贡国，官方称之为『忽鲁谟斯』。」

    「忽鲁谟斯？这个地方我记得。」江彬虽然不是海军，但出海后也看了不少下西洋的史料，他一拍大腿道：

    「永乐五年，郑和二下西洋时，到访过忽鲁谟斯，宣读诏书，赏赐国王，忽鲁谟斯王便遣使随船来朝。此后几十年间多次入贡，使团之大、贡品之重，西洋诸国无出其右。」

    「没错。」纪钊点头道：「忽鲁谟斯是波斯的贸易中心，自然财大气粗了。」    「之后几次下西洋，舰队都在忽鲁谟斯补给物资，集散货物……那里曾是大明在西洋西部的大本营。」

    「可惜正统元年停下西洋之后，因为路途遥远，忽鲁谟斯也断绝了朝贡。」说著他叹了口气道：

    「到了正德二年，阿尔布克尔克率舰队攻占了忽鲁谟斯岛，修筑要塞，逼著国王称臣纳贡，自此外交、军事、关税，全捏在佛郎机人手里，王室成了傀儡，那国王自然不甘心了，听说咱们的舰队击败了佛郎机人，他便暗中遣使到第乌联络，请求恢复朝贡，借大明之力驱逐岛上的佛郎机人。」

    「哼……」何塞忍不住哼一声，生出一种再婚后，妻子又勾搭原配的屈辱感，虽然他已经没有吃醋的资格了……

    「有忽鲁谟斯王做内应，那应该问题不大。」江彬松了口气。

    「肯定没问题的，你看这岛上都人去楼空了，忽鲁谟斯在更北边，肯定早就跑路了。」纪钊十分笃定道。

    「他们这是都望风而逃了？」江彬有些狐疑。

    「这很明显不是逃跑，而是收缩防线。」纪钊伸出五指，缓缓攥成拳头道「把张开的指头收回去，攥成拳头！这样才能避免被各个击破，还能集中兵力跟咱们碰一碰！」

    「白吊搭。」江彬哂笑一声，几仗下来，明军上下已经对佛朗机人彻底祛魅了。

    「千万不要大意，我们已经赢了这么多，可不能阴沟里翻船。」纪钊告诫道。

    「是。」江彬忙恭声应下。

    听得何塞暗暗摇头，明朝人太过自我压抑了，人活著不就是为了吹牛逼？连大话都不让说，还有什么意思？    ~~

    按照苏大人所定方略，舰队没有登陆北非大陆，也没有踏上阿拉伯半岛……虽然这俩地方都有大明昔日的藩属国，但情报显示，正如大人所料，奥斯曼人的兵锋正席卷此地，登陆就得跟奥斯曼人接壤，那变数可就大了，局面很可能失控。

    还是隔著海，大家比较冷静，更容易坐下来聊聊边界，讲讲数……

    舰队在幸福岛休整了半月，留下五百驻军和十条战舰，扩修堡垒，增设炮台，大部分则拔锚扬帆，继续沿非洲东海岸南下。

    这条冬季航线，阿拉伯商人已经走了上千年，海面上吹著东北季风，浪涌远不如夏季西南风时凶猛。

    天气也没那么炎热，而且相对干燥，舰队一路顺风顺流南下，半月后便望见了东非海岸上那座白色的城。

    带路党何塞告诉众人，东非之角的摩加迪沙到了。

    那些白色的宫殿和房屋，是用珊瑚石砌成的，在日光下白得发亮。目力所及，白色房屋都是平顶的，唯有清真寺的塔尖高高耸起，金色的月牙在阳光下十分夺目。

    港里樯桅如林，多是挂白色三角帆的阿拉伯商船，看上去富裕繁华。

    摩加迪沙，大明官方称为『木骨都束』，同样是正式在册的藩属国，是永乐朝远洋招抚的标志性远邦之一。

    永乐十四年，木骨都束与不剌哇、麻林等东非城邦一同遣使来华朝贡，进献象牙、乳香、龙涎香、犀角，以及斑马、狮子、鸵鸟等异域珍兽。太宗亦以厚礼回赐，封赐其国王冠带、锦绮、瓷器，正式确立朝贡关系。

    此盛况在《太宗实录》有明确记载。    后来，郑和第四、第五下西洋，都专程到过此地，宣读诏书，赏赐王室。返航时，木骨都束的使者，亦随船前往南京朝贡，双方往来十分密切。

    当然……正统以后，天朝的船再没来过，木骨都束国也断绝了朝贡的通道，双方已经音讯隔绝八十年了。

    是以当西征舰队出现在摩加迪沙港时，立即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阿拉伯商船赶紧扬帆跑路，码头吹响了呜呜的警号声，国王的军队迅速出动，在码头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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