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祖上太阔了

    木骨都束跟舰队之前到过的那些小邦国都不一样，它有广阔的内陆腹地、坚固的城防和正规的军队，拥有东非第一流的骑兵，虽然在海上不是葡萄牙人的对手，但葡萄牙那点兵还不敢上岸跟他们打。

    是以葡萄牙人只能在外海劫掠，还从未攻占过木骨都束，木骨都束依然是个主权独立、武德昌盛的国家。

    至于为什么不出海迎敌？这不废话吗？他们的海军已经被葡萄牙舰队全歼了，剩下的一点轻型帆船在明军巨舰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出海送死吗？

    好在明军船上有阿拉伯商人，赶忙坐著蜈蚣船上岸，一顿叽里呱啦，澄清了误会。

    木骨都束的苏丹听了禀报，赶忙让人取来当年郑和舰队的画像，还有保存了几十年的圣旨，命手下的军事长官大埃米尔……类似南洋苏丹国的天猛公，拿著去辨认真伪。

    两人到了码头展开画像一看，虽然船的样式不大一样了，但船上官兵的样貌和装束，一看跟当年就是一国的。

    他们又取出那份圣旨，明使也能流利念出来，并告诉他们，这是太宗皇帝册封他们国王赛义夫·阿朱兰为木骨都束王的谕旨。

    这下两人确信无疑，赶忙禀报苏丹，苏丹喜出望外，立即亲自到码头迎接天使。他还特意穿上了一百年前，天朝赐他曾祖的团龙袍，戴上了翼善冠，以示隆重。

    只是粉底官靴的靴面已经朽烂了，他只能穿著自己的小羊皮凉鞋，来到了码头上。

    明军看著个黑番头目穿著郡王服色出迎，都不禁偷偷直乐，却被军官严厉警告，木骨都束是个强国，苏丹是大明册封的藩王，必须要保持尊敬，谁敢轻视羞辱，惹出麻烦，军法从事！

    将士们这才都严肃起来。    而且人家木骨都束隆重迎接，热情招待……当晚，苏丹在王宫用最高规格的烤全驼款待天朝贵客，骆驼肚子里还塞了头全羊，羊肚子里还又塞了几只肥鸡，鸡肚子里还要塞上鸡蛋，一层套一层。层与层之间，再填上拌了咖喱叶、红花、杏仁、葡萄干、小扁豆的米饭，下到火坑里整体烤制。

    先别说好不好吃，视觉冲击力绝对无与伦比，前所未见。  

    东非人管这头骆驼，叫作『宴席的国王』，只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

    剖驼是宴席的高潮，欢快又充满异域风情的乐声中，苏丹亲自操刀，割下一片焦黄油亮的驼峰，奉到纪钊面前。

    「驼峰，是天赐的珍味，请最尊贵的客人享用。」

    纪钊接过来，礼貌一尝，入口即化，满口生香，忙称赞道：「确实是无上美味。」

    宴会当场笑声一片。

    苏丹又剖开羊腹，取出一只肥鸡，鸡腹里滚出一枚烤得焦黄的蛋：「这是彩头，敬身份最高的人。」

    他笑著把蛋也奉给了纪钊，一众缠著白头巾的大臣一齐抚胸躬身。

    纪钊接过来，两口吃了，再次赞道：「大王和木骨都束的热情好客，本官完全感受到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赤著足，身著寸缕，腕上的金钏叮当作响的舞女，列队进场跳起了肚皮舞，把个没见识过的众文武，看得面红耳赤，啧啧，真是太……好看了。

    好在这里的教规不许饮酒，大伙还能把持得住。    ~~

    次日，双方经过亲切友好的磋商，一致决定恢复明木藩属关系，木骨都束按期朝贡，大明的舰队也会定期前来。

    当听说大明舰队在马六甲击败了葡萄牙人，又一路追击到此，苏丹更是喜出望外，主动提出为大明提供最好的港口，以供舰队驻泊修船，补充给养，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想待多久待多久，无需通报！

    他能这样慷慨，当然也有自己的诉求在……一是希望明军能赶跑可恶的葡萄牙人，保护往来木骨都束的商船安全，二是想看看，能不能得到大明货物在木骨都束的独家内陆销售权。

    木骨都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商业城市，拥有十分成熟的贸易网络，货物可以外销至东非腹地，甚至能输送到包括埃及在内的北非去，而大明的货物，永远都是这世上最抢手、利润最丰厚的贸易品。

    「没问题！」纪钊一口答应下来，如今他认定自己是未来的西洋都护，说话底气比原先足多了！

    「太好了！」苏丹喜出望外，向真主发誓，永远忠于大明！

    于是，葡萄牙人十几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就这样被大明春风化雨地拿下了……

    又看得何塞那叫一个酸啊……

    「没办法，我们祖上太阔了。」江彬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而且我们是天朝上国，以德服人，你们是西夷强盗，只会以力压人，这里头的区别懂吗？」

    「谁服我们呀？」何塞跟明朝人混了这么久，已经是半个中国通了，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大明不管对强国弱国，礼仪上都无可挑剔，并不恃强凌弱，反而薄来厚往。这种老大做派看似吃亏，但你让人有好处赚，别人才愿意跟你混呀。    看看明军所到之处，昔日的藩国无不扫径以待，积极重归昔日宗主的怀抱……这显然都是八十年前薄来厚往攒下的积蓄啊。

    虽然打仗也能征服一个地方，但打下来之后，占领成本嗷嗷上升，往往就会入不敷出，还会搞得焦头烂额，所以算下来，还真不一定哪种方式更划算……

    其实不止他深有感触，纪钊、江彬等人这时也彻底明白了，大人为什么让他们排除万难，也要远涉重洋西征的原因。因为只要联系上了，就能重新接上百八十年前的香火情，恢复大明的宗藩体系。

    但若是再不跟这些海外远藩联系，等到奥斯曼人南下，也就彻底断掉了……

    就像之前说的，虽然这种远藩关系只是个名分，但有了名，才能有实。没有这名分，大明就没有在这里做文章的地方！

    所以大人宁肯让将士们吃一年苦头，也要抢在奥斯曼之前，把过去的朝贡关系，一条一条续上……

    ~~

    舰队在木骨都束休息加修船，前后逗留了二十天……没办法，本地帮会实在太热情了，一个劲儿地挽留。

    还是纪钊实在看不下去，再不走将士们就要乐不思蜀了，身上金币也要被榨光了，才毅然决然下令起航。在苏丹和当地人依依不舍的送行声中，驶向下一站——

    腊月二十，舰队抵达了蒙巴萨。

    蒙巴萨城建在岛上，与大陆隔著一道浅浅的海峡，涨潮时是海，退潮时露出沙滩，人马甚至直接走过去。岛上的椰树密密层层，绿得发黑，还有椰枣树，挂著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果子。

    城里城外还满是芒果树、香蕉林，人不用种地也绝对饿不死……    城中同样是石砌的房屋，但比木骨都束的更老，墙根爬著青苔，没有后者那样的洁白。

    它同样是东非的贸易重镇，号称东非明珠，只是没有木骨都束的实力了，地理上又太吃亏，已经被佛郎机人打下来，被迫臣服了。

    不过抵达蒙巴萨时，不出意外，佛郎机人提前撤得干干净净，只有蒙巴萨苏丹带著满城臣民，在码头上跪迎天兵……

    「这也是你们的藩属国？」何塞都无语了，有完没完啊？

    「没错，蒙巴萨同样是我大明失联已久的朝贡国——官方称为慢八撒国！」纪钊颔首傲然道。

    「你们到底多少藩属国呀？」何塞问道。

    「这是最南边的一个了。」纪钊道：「再往南，就没有记录了。不过我们沿途跳过了一大半藩属国，只能有机会再联系……」

    「噗……」何塞感叹道：「原本以为佛郎机发现了东方的无主之地，没想到早就被天朝捷足先登了。」

    「不是，我说老何，你怎么跟自己的国家见外开了？」江彬调笑道：「就跟著我们一起叫佛郎机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佛郎机人了，我要做大明人！」何塞一脸认真道：「以后我就姓何了！」

    ~~

    大明将士们同样在慢八撒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下船之前，纪钊还宣布，就在这里过年！    将士们这才意识到，已经是腊月二十了，距离除夕只剩不到十天了……

    一时间，原本闹哄哄准备下船放松的将士们，全都安静下来，思乡之情瞬间泛滥……

    他们离开大明已经整整一年了，要是算上在广东那半年，离开北方的故乡就更久了。

    有人想起家里的老父亲，有人想起老母亲包的饺子，有人想起了老婆孩子，将士们望著北边，怔怔良久。

    不少人红了眼圈，还有人低声啜泣……

    「好了好了，别跟个娘们似的！」军官们赶忙大声道：「男儿志在四方，当兵的这不是常事儿吗？」

    「就是，咱们好好把年过了，不让家里人担心是正办！」

    「好！」将士们深吸气，高声应和。「好好过年！」

    确实得让自己忙起来，才能不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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