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总得过年

    过年总得有个过年的样子。

    首先，得舱门上贴对子，樯桅上挂红灯笼吧？

    这要在大明，随便一个村镇的年集上就能全解决，可这是东非……嘛也没有，只能自己动手。

    每条船上都有担任教导、主事的文官，写多少对联都不在话下。扎灯笼更难不倒心灵手巧的水手们，可问题是，军需官走遍了蒙巴萨的市集也没买到红纸红布。

    只好买了成捆的白布回来……当地男子尚白，清一水穿白袍子，最不缺这玩意儿。

    「大哥，咱是要写春联，不是写挽联……」将士们一看就不乐意了，纷纷埋怨军需官不懂事儿。

    「实在买不著红纸，也没有红布……不过这里盛产苏木，咱自己染吧！」军需官一指身后，当地人送来了整车的染料。

    「能行吗？」大伙儿将信将疑，但也只能试试。

    于是大伙便在岸上军营中支起大锅，用苏木煎水，一锅红汤熬出来，果真浓得像血，将白布下进去，漂染一番晾干，便得到了一片片红布。

    虽然苏木染出来的不是正红，而是娇红色，但眼下这条件，差不多就得了，还要啥自行车？

    将士们便高高兴兴将染得最好的红布，裁成一条条春联纸，其它通通拿去扎灯笼！    科举出身的文官们则挥毫泼墨，写下一幅幅恰如其分，又暖人心的春联——

    比方『红布裁春，万里征人同一醉；金鼓催岁，三洲海客共千杯。』

    横批『异域同春』。

    还有『千里顺风，龙王也送征人便；一帆安澜，妈祖同看西洋春。』

    横批『海不扬波』。

    『一桅高挂千帆顺，三洲归来万里平。』

    横批『顺风顺水』。

    将士们也都念过海政学堂，粗通文墨，见文官们写春联，不由技痒难耐，也自己动手写起来。自然没那么文绉绉，但更有真情实感。

    比方有间水兵舱门口的对联写道：

    『万里征人，且把大炮当鞭炮。一壶浊酒，权将异乡作故乡。』  

    横批『凑合过年』。

    连纪钊也亲自写了一副，挂在伏波厅门口，不过就比较四平八稳了。    『两万里外辞旧岁，三洲海上迎新春！』

    横批原想写『衣锦还乡』，落笔顿了顿，还是改成四个字『凯旋还乡』！

    ~~

    春联可以凑合，年夜饭可不能凑合。

    舰队要大量采买年货，当然不能让藩属吃亏。反正金币都是爆来，视之如泥沙，用之如流水……这也是出海久了，长期脱离正常社会的必然结果。

    军需官将一整箱金币擡下船，宣布用双倍的价钱收购蒙巴萨的牛羊、鱼鲜、果品！

    登时全城沸腾，整个蒙巴萨的百姓赶著牛羊，扛著水果往码头军营里送。

    除夕这天，所有渔民更是天不亮就出海打渔，然后将收获的石斑、鲷鱼、龙虾、斑节虾、鱿鱼、螃蟹……第一时间往军营里送。

    不是他们非要上轿才扎耳朵眼，而是海鲜这玩意儿它放不住，就蒙巴萨这天气，隔夜全都臭给你看……

    ~~

    除夕当天，厨师们开始准备年夜饭。所有不当值的将士，都撸起袖子洗净手，和面擀皮包饺子！

    面粉还是离开果阿时补充的，幸亏何塞提醒他们，东非不产面粉，所以上补给时多带了许多，不然还真没面擀饺子皮呢。    至于饺子馅有两种，牛肉和羊肉，都不如韭菜猪肉、白菜猪肉的美味。

    「可咱得尊重人家的宗教习俗是吧？仁义之师这块，我大明天兵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全不是到处逼著人改信的佛郎机人可比的。」江彬已经喝得醉醺醺，如是自夸道。

    「其实是因为买不到猪肉吧，整个蒙巴萨没有一头猪……」何塞吐槽道：「而且人家也不许喝酒吧。」

    「我看看大过年的，谁敢不让弟兄们喝酒？」江彬吹胡子瞪眼道：「活腻了是吧？老子拿炮轰他！」

    「哈哈哈，侯爷牛逼！」周围喝酒的将士登时大呼小叫起来，「敬侯爷！」

    「行了，别得意忘形。」纪钊终于忙完了过来，咳嗽一声道：「谁也不许把酒带出军营！」

    「提督放心，这不是酒，这是粮食精！」江彬嘿嘿一笑。

    「还液体军粮呢。」纪钊白他一眼，「也不知道给我倒上一杯。」

    「哈哈哈，提督快请坐！」本来大气不敢喘的将士们，登时活跃起来。

    「这不你平时严厉惯了吗？」江彬赶紧给他斟上一杯，还把主位让给他，「大伙儿见了，就麻爪。」

    「大过年的，不都得放松一下？」纪钊接过酒杯，一看酒液，又一闻，惊喜道：「状元郎？」

    「那必须的。」江彬笑道：「过年嘛，肯定得喝最好的酒。」    「不是在果阿就喝完了吗？」纪钊问道。

    「从床底下又翻出一坛。」江彬笑道：「好吧，其实是我藏著过年的。」

    「好，算你想得长远！」纪钊当然不会追究他偷偷藏酒了，现在只会感谢他。

    便站起身来，对营地里聚餐的将士们朗声道：「诸位。」

    营地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官兵们便听提督大人致祝酒词道：

    「这是我们平生头一回，在西洋过年！而且是在郑和舰队到过最远的地方！这够我们吹几辈子的！」

    「嗷嗷嗷！」将士们欢呼起来，在家过年确实没有现在这样有意义。

    「总之，不管在哪儿，咱们都要好好过年，痛快喝酒！」说著他举起酒杯，高声道：「平时废话说的够多了，今天就不多废话了。我带三杯酒，咱们就开怀畅饮！」

    「这第一杯酒，让我们祝皇上万寿无疆！」

    「祝皇上万寿无疆！」将士们赶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祝大人长乐安康！」纪钊又举起第二杯。

    「祝大人长乐安康！」将士们再次齐声高喊，一饮而尽。    「第三杯，祝我们的爹娘福寿绵长！」

    「祝爹娘福寿绵长！」将士们这次的声音，要比前两杯大了不少。

    「开席！」再次一饮而尽后，纪钊高喝一声。

    将士们便开始尽情享用厨师们精心烹制的年夜饭，当然少不了过年的饺子。

    「为什么过年要吃饺子？」何塞不解问道。

    「因为我们都是北方人啊……」江彬答非所问道。

    「大明不许吃牛肉吧？」何塞又问道。

    「没错。可这里不是大明，入乡随俗嘛……」江彬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美滋滋吃下去道：「牛肉馅的饺子，也很香！」

    ~~

    天色向晚，暮霭低垂，值更的将士们点著了千万盏大红灯笼，战舰上、码头上，次第亮起一串串火红色的灯光。那灯光又在平静的海面上，倒影出一片红色的灯海，春节的气氛一下就起来了！

    守岁时分，将士们放起烟花炮仗，这年味儿就更浓了……军中别的没有，火药管够。将士们都能自制『霹雳火筒』了，造点烟花爆竹更是小菜一碟。

    也不用担心会浪费火药影响后续战斗，蒙巴萨也是繁华的贸易城市，可以买到古吉拉特的硝石，红海沿岸的硫磺，还有本地的鸡蛋，随船的药匠们，几天就能造出合规的颗粒火药来。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码头，各色烟花一枚接一枚地在夜空中绽开，惊得夜宿的海鸟扑棱棱飞起。

    蒙巴萨人同样吓了一跳，还以为葡萄牙人打过来了呢，苏丹慌忙派兵前往查看，这才发现是天朝人在庆祝。又赶忙通告全城，虚惊一场的老百姓仰头看著绚烂的烟花，竟是此生未见的奇景。

    烟花绽开时，他们便目不转睛地欣赏，待天空归于暗淡，便欢乐地载歌载舞起来，期待满满地等著下一次绽放，整个蒙巴萨都成了欢乐的海洋。

    黑叔叔们就是这样容易快乐……

    一片欢乐的气氛中，船上的战鼓有节奏地敲响，那是在为进入子时倒计时。虽然官方历法以子正为一日之始，但民俗上还是进了子时就算跨过了年。

    船上岸上的将士们全都站起来，随著鼓点高声倒计时。

    「十、九、八……三、二……」

    待到「一」字落地，所有战舰上钟声齐鸣，岸上的鞭炮响成了一锅粥，烟花也不再一枚接一枚的放，而是上百枚同时绽开，让蒙巴萨璀璨的星空都失去了颜色。

    将士们一起向北方举杯，然后跪地给三万里外的爹娘磕头……

    正德十年了！

    ~~

    正月初一清早，蒙巴萨苏丹又穿著那身郡王服色，带著臣子们来拜年，学著明军的样儿拱著手，还说起了拗口的汉话：「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自然少不了丰厚的劳军物资……

    「哈哈，同喜同喜。」纪钊满面春风，笑著回礼，命人擡出绸缎瓷器、珍珠宝石作为赏赐。

    「这是压岁钱吗？」苏丹欢喜问道。

    「哟，大王还知道压岁钱？」纪钊等人不禁吃惊。

    「好叫大人知道，我爷爷小的时候，就收到过三宝大人给的压岁钱。」苏丹便答道。

    「哈哈好吧，不过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给大人的是代表皇上的新年赏赐……」纪钊想了想，大家以后还得相处呢，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噢，这样啊。」苏丹赶忙整整衣冠，朝著东方三万里外的大明皇帝，恭敬跪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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