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互相折磨

    江彬率领陆兵队搭乘蜈蚣船，趁夜色登岛，准备连夜挖掘壕沟，修筑工事，建立可以抵御城头炮弹的滩头阵地。

    然而将士们挖了两尺不到，就下不去杴了。

    「挖到石头了。」

    「这边也是……」

    「我们队也挖到石头了。」将士们纷纷禀报，还有那不信邪的，挥起铁镐哢哢几下，火星四溅，虎口都麻了。

    「这岛上土层很浅，也就两三尺不到，再往下就是珊瑚灰岩了。」何塞赶忙解释道：「我们当年修要塞就地开采的这种珊瑚石。」

    「不早说……」江彬白他一眼，只能改变策略了，「去，让船上送一批圆木过来。」

    船上最不缺的就是木料，圆木很快运来。将士们将其一根根竖在挖好的壕沟里，再把先前挖出来的土填回去，权当之前挖的是地基了。

    最后搬来石头，堆砌在木墙内侧加固。终于赶在天亮前，构筑起了一堵几十丈宽的屏障。

    圣加百列堡中的佛郎机人，看到一夜之间树起的木墙，赶忙开炮轰击，炮弹呼啸而至，重重砸在木墙上。圆木剧烈震颤，木屑飞溅，却始终屹立不倒……

    偶然也有被砸断的圆木，就迅速更换掉一根。    有了木墙提供安全保障，明军将士可以放开手脚，大干特干了。

    将士们花了三天时间，用珊瑚石将阵地构筑完毕，还从船上拉来了三十门炮，推上预设好的炮位。

    「放！」

    火炮就位后，明军立即开炮轰城。

    隆隆炮声中，一枚枚实心铁弹呼啸著飞出，砸在同样是珊瑚岩材质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崩下一簇簇白色的粉末，城墙却纹丝不动。

    珊瑚石再不结实也比木头抗造多了，实心弹打上去，只当是挠痒痒。

    不过明军的目标也不是轰塌城墙，而是压制城头守军的炮火，给攻城部队减少损失。

    训练有素的陆兵队高举著木牌，组成数条身被鳞甲，缓缓蠕动的长蛇，来到干城壕前停下。然后迅速接力传递沙袋，用了半天时间，填出了几条通道。  

    接著明军将士故技重施，像在马六甲城那样，迅速越过壕沟，在距离城墙一丈远处，向城头投掷霹雳火筒，准备把守军打懵，然后趁机攻上城头。

    然而佛郎机人对火器的熟悉程度，远非当时的三哥可比，彪悍程度更是远超后者。

    眼见明军扔上来呲呲冒烟的竹筒，他们立即就认出是什么，因为他们也有类似的玩意儿，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立马用最快的速度飞扑上去，捡起来就往城下丢！

    当然也有失手被当场炸死的，但其他人始终毫无惧色，依旧朝著即将爆炸的竹筒飞扑上去，一枚接一枚丢下城去……    总督大人的训话犹在耳边——

    『我们从马六甲退到了莫三比克，已经退无可退！再退一步，就要永远离开印度洋了！』

    『从我们父辈开始的伟大开拓，将以失败告终，我们的国家也会彻底丧失希望……』

    『为了葡萄牙，为了我们的子孙，死战到底！』

    葡萄牙士兵被彻底激起了哀兵之势，他们坚守在炮弹呼啸、火筒爆炸的城头上，将巨大的珊瑚石块推下城墙。

    石块轰然砸在明军的木牌上，喀嚓声中，木牌哢嚓，牌下的明军双手骨折，吐血倒地。

    紧接著，佛郎机人又点燃了石脑油火瓶，扔下城头。

    石脑油就是石油，阿拉伯人叫『纳夫特』，几百年前就将其用作武器。佛郎机人在收复失地运动中，跟阿拉伯人学会了这一手……将其装在陶罐里，点燃后扔出去，石脑油会黏在船板、人身上燃烧的，扑都扑不灭。

    明军在城下仰攻，陶罐掉下来就砸个粉碎，自然吃了大亏。石脑油洒到哪里，哪里就会著起火来，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好多将士被烧成了火人，惨叫著到处翻滚，原本严整的木牌阵，彻底被打乱了……

    「老子跟狗日的拚了！」江彬见状目眦欲裂，几欲疯狂，嗷嗷叫著就要亲自上阵攻城。

    他刚要跃出工事，却被赶来的纪钊厉声叫住，「事不可为，赶快撤军！」    「我要给弟兄们报仇！」江彬怒吼。

    「你再感情用事，还会害死更多的弟兄！」纪钊兜头给他一个大逼兜，这才把江彬扇醒。

    「啊……」他像受伤的野兽般嚎叫一声，下令击鼓鸣金！

    当日明军攻城受挫，阵亡六十人，重伤一百五十人，而且半数是严重烧伤，神医难救……

    看著将士们被擡下来时的惨状，纪钊两眼通红，自责万分。

    漫说这次西征，就连当初攻打马六甲，他的儿郎们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呀！

    其实攻打马六甲的难度要远高于这一次，但是当时全军上下高度重视，不厌其烦地准备，做好了各种对策。

    结果那么高难度的一战，却取得了完美的战果！非但全歼了敌军，己方的损失也微乎其微……他甚至觉得，中山王在世也不过如此。

    之后一路摧枯拉朽，全军上下都在滋生著骄傲自满。

    纪钊虽然反复告诫部下骄兵必败，但就连他自己，也被一路的高歌猛进冲昏了头脑。

    这一战，明知道对方退无可退，殊死一战，又有那么长时间做好充分准备，肯定无所不用其极，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自己却依然轻敌冒进，没做好充分准备就贸然进攻……心怀侥幸想试一试，说不定一下子就打下来了呢。    结果招致如此伤亡，真是不可饶恕啊！

    他正在滩头大帐中长吁短叹，总教导郑主敬走了进来，沉声道：

    「侯爷，我军只是初战失利，还不到自咎自责的时候。」

    「是，我知道。」纪钊点点头，强打精神道：「我会重整旗鼓的，等战后再向大人请罪。」

    「没错，我也有责任，战后我们联名请罪。」郑主敬温声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现在将士们都懵了。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得支楞起来。将是兵之胆，大伙都看著你呢！」

    「嗯，多谢大人提醒。」纪钊点点头，深吸口气，调整好情绪，大步迈出营帐，声音洪亮地给将士们打气开了。

    ~~

    在纪钊和郑主敬两人的努力下，将士们总算恢复了士气。

    但这仗肯定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佛郎机人韧性确实强，不是三板斧能撂倒的。

    纪钊召集众将，重新统一了思想——既然无法速胜，那就改打持久战！

    于是从次日起，明军耐下性子，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攻城术——土木作业，老老实实筑垒围困！

    《孙子兵法》里讲攻城，『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又三月而后已。』    距??就是靠近敌方城池堆筑土丘，要建一个甚至多个比敌方城墙还高的土丘，才能发挥功效。

    所以攻城就是个半年起步的慢功夫活，速战速胜的想法要不得……

    什么？岛上土层太浅，堆不起那么高的土山？那就用珊瑚石来堆，还更结实呢！

    什么？珊瑚石也不够？那就凿石垒山！

    纪钊发了狠，亲自带著将士们抡起镐头，每天顶著烈日，乒桌球乓开凿珊瑚石。

    将士们见状哪敢偷懒？一天天在海边，对著礁石抡镐头。烈日炎炎，将士们挥汗如雨，被晒得爆了皮，也没一个停下来的。

    就连不当值的水兵也下船，加入了凿石大军。

    虽然珊瑚石表面布满孔洞，质地相对松软，开凿难度不大。但那也是在凿石头啊，一天下来将士们满手血泡，胳膊都擡不起来，但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扛著镐头继续上工……

    佛郎机人站在城堡上眺望，只见海边每天密密麻麻全是挖石头的人，不由心惊胆战，却又无可奈何。

    明军的训练有素和吃苦耐劳，远超过他们的想像，亦足以管窥这支军队的强大！

    他们甚至不敢出城袭击，因为一定会正中明军的圈套……佛郎机人已经把明军，当成了比西班牙军队还可怕的存在，不敢抱一点侥幸心理。

    结果没用三个月，只短短一个月时间，他们就眼睁睁看著明军，筑起了一座比圣加百列堡还高的堡垒……    这下轮到明军居高临下了。

    神铳手每天瞄准城头的佛郎机人打冷枪，佛郎机火枪兵却受限于射程，只能干瞪眼……

    在几天之内就被干掉上百人之后，佛郎机人再不敢站在城头上，只能采取匍匐行进，借助城垛的掩护，躲避索命的铅丸。

    直到后来总督大人下令，拆掉城中所有的门板和床板，立在城头上挡子弹，他们才敢重新站起来。

    这时，明军又把抛石机弄到了石垒上，每天向城内抛掷火油弹……

    这下佛郎机人可没本事扔出去了，只能从早到晚提高警惕，发现哪里著火就赶紧扑灭，却依然难免十防九空，几乎每天都会到处起火。

    幸亏城内大都是石头房子，只有屋顶是棕榈叶的，而且正处雨季，屋顶也漉漉的，就算烧起来，也不容易蔓延开，不然城里早就被烧成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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