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疲惫的胜利

    圣加百列堡内。

    虽然最重要的粮仓和武器库眼下尚算完好，苏亚雷斯总督却依然备受煎熬……

    他每天夜里都要被火警惊醒，谁也不知道这场火是大是小，所以只能第一时间爬起来指挥救火。

    有时一夜折腾好几回，直接给他整出一对浓重的黑眼圈。

    睡眠不足倒还在其次，最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失算了……本来他打算把圣加百列堡变成一座血肉磨坊，让明军在惨烈的攻城战中把血流干。

    谁料明军只在头一天吃了亏，便果断改了战术，竟不惜人力建起了眼前这座比加百列堡还高的堡垒。

    从那天开始，佛郎机人成了被动挨打的一方，每天被明军持续放血，这样下去早晚有把血流干的一天……

    可敌我兵力悬殊，主动进攻同样死路一条，而且是速死，所以只能固守待援了。

    「等国王陛下的援兵到了，就是明军的死期了！」他如是给将士们打气！

    可这只不过是他给下面弟兄画的饼……总督大人自己心里最清楚，国内的援兵根本指望不上。

    首先，莫三比克对大明来说固然十分遥远，但对葡萄牙也同样不近啊！    从里斯本到莫三比克，航程两万六千里，比从马六甲出发的明军，还多出三千里。所以尽管他去年就把东方的危局报给了里斯本，可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音信。

    而且曼努埃尔陛下摊子也铺得太大，北非摩洛哥、南美巴西，还要维持佛兰德斯的贸易中心地位……处处要船，要兵，要钱，已经把仅百万人口的葡萄牙，压榨到极限了。

    三个方向都关乎葡萄牙的根本利益，陛下绝不可能放弃，所以根本无力增援东方。

    他甚至怀疑陛下在得知阿尔布克尔克全军覆没后，还有没有跟强大的中央帝国开战的勇气？

    所以他们只能靠自己……要塞里存粮虽够，兵员却死一个少一个，再这么无休止的消耗下去，明军真能把他们活活耗死。

    ~~

    其实明军这边也不好受。

    开战至今一个半月了，携带的粮草已经耗去了大半，在下一步补给到来前，不得不采取配额供给……  

    每日在舰值更的，在一线警戒的，在后方施工的，给米一升五合，余者一升，一日两顿，干饭改稀粥。

    好在非洲大地物产丰饶，总有办法填饱肚子。厨师们在蒙巴萨，跟非洲老哥学会了炖香蕉……将青香蕉去皮切块，和各种能找到的豆类菜蔬同锅煮，加一点盐调味，连汤带料一起吃，顶饱不烧心，就是味道实在不咋地，得下令逼著将士们吃才行。

    而且顿顿吃炖青香蕉，很伤士气的好么……

    其实物资短缺只是暂时的，蒙巴萨、基尔瓦、还有葛摩群岛的苏丹们，都在积极帮忙筹集粮草了。黄淮安已经带著舰队前往接应补给船队去了，熬一熬就能等到供给上来。    更难熬的是雨季湿热的空气，军中又流行起疫病来了，疥疮、痢疾、烂脚再度卷土重来……让将士们倍感煎熬。

    但这时候，比的就是咬牙，谁先顶不住谁就输了！

    所以纪钊只能不断给将士们打气，告诉他们，我们还能得到各国的支援，城堡里的佛朗机人已经被我们包围得水泄不通，物资用一点少一点，先崩溃的一定是他们！

    在这几万里外的大洋彼岸，想当逃兵都当不了……没办法，将士们只能咬牙硬挨。

    ~~

    挨啊挨，好容易挨到雨季快要过去，又出么蛾子了……

    岛上没有河流，将士们饮水一靠下雨，二靠井水。但下个月东非就会进入旱季，几乎不下一滴雨，将士们只能靠挖石头时，顺便打的几口井汲水了。

    谁知这天一早，将士们照例从井里打上水来，准备烧水做饭时，有人口渴喝了一口，立马吐在地上，「呸呸，怎么又咸又苦？」

    「怎么可能？」其他人不信，舀起来一尝，也全都呸呸直吐道：「还真变苦了！」

    众人赶忙从其他几口井打水上来，发现无一例外全都变苦了……

    「昨天还好好的呢，怎么一夜之间井水就不能喝了？！」纪钊闻讯赶来，接过瓢尝了一口，同样戴上了痛苦面具。

    「佛郎机人搞破坏了？」他阴沉著脸问道。    「不可能！」江斌断然摇头，「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怎么出来搞破坏？」

    「应该不是人为的……」这时，郑主敬缓缓道：「你们尝著这井水像什么？」

    「当然是海水了，又咸又苦的。」众人异口同声。

    「昨晚大潮，海水都漫过了滩头阵地，」郑主敬猜测道：「我猜会不会也倒灌进井里了？」

    「不能吧，昨晚弟兄们把井口都垒得高高的，还一直有人盯著，海水绝对没超过井沿儿。」有将领笃定道。

    「还是有可能渗进去的。你们看这珊瑚石上这么多孔洞，海水会往下渗的。」郑主敬摇摇头道：「而且几口井同时变咸，说明这一片的水脉都渗漏了海水。」

    「大人说的有道理。」纪钊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下麻烦了，也不知道把井淘干了，能不能再淘出淡水来。」众将发愁道。

    「恐怕够呛，由此观之，恐怕岛上的井水就是雨水渗漏下去，蕴藏在岩层间隙中所致，只能靠雨季的大量降水将其冲淡。」郑主敬是苏录同年进士，耳濡目染之下，懂得就是比一般人多，便听他接著道：

    「但雨季马上就过去了，怕是几个月内都没法用了。」

    「这可如何是好？」众将领巴望著郑主敬，现在只能靠读书人想办法了。

    「只能往内陆再打井，我瞧著岛南边地势高些，也许那里能打出淡水井。」郑主敬不确定道：「实在不行只能派船，从陆上往这运了，好在也不算太远……」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将领们叹息不已，感觉上岛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好一会儿没说话的纪钊，却忽然悠悠问道：「你们说，佛郎机城堡里的井水，现在是咸还是淡？」

    「应该不受影响吧。」众人寻思道：「他们都在这那么多年了，遇到过多少回大潮？要是井水会被影响到，总督府也不会设在岛上了。」

    「有道理，城堡里的淡水，应该没受影响。」纪钊点点头，又问道：「为什么没受影响？」

    「地势高嘛。」众人异口同声道：「佛郎机城堡建在全岛最高处，海水倒灌也灌不到他们那儿去。」

    「那咱们就帮帮他们！」纪钊一指圣加百列堡周围，那圈干壕沟道：「咱们把海水引过来，灌满那圈壕沟，你们觉得会怎样？」

    「很有可能让城堡里的井水变咸！」将士们登时来了精神：

    「绝对值得一试！」

    「那还等什么，规划一下干起来！」纪钊沉声下令。

    「是！」将领们齐声应下，兴奋难耐，没想到坏事儿变好事儿，居然无意间找到破敌之策了！

    ~~

    莫三比克岛地势极低平，全岛海拔不及一丈，珊瑚岩的开凿难度又不大，将士们昼夜不停，连挖数条沟渠，全部挖到海平面以下。    为保万无一失，还帮佛郎机人把他们的壕沟，从八尺加深到一丈六。

    把城头的佛郎机人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明军这是要干啥，咋帮他们挖起沟来了？

    虽然料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对方在深深的壕沟里作业，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看著明军把沟越挖越深。

    直到半月之后，大潮再起，海水顺著明军挖好的沟渠倒灌进壕沟，他们才恍然大悟——明军这是要废了城内的水脉！

    太歹毒了！撒旦都干不出这种缺德事儿来！

    葡萄牙人紧张地盯著城里的几口井，虔诚祈求玛利亚保佑，不要让邪恶的明军得逞。

    第一天还好，井水只是微微变咸，还勉强能喝，佛郎机人一起感谢圣母保佑。

    然而到了第二天，圣母彻底不保佑他们了，井水变得又咸又苦，一口两口全是这样，根本无法入口……

    而眼下已经进了旱季，几个月都不会下雨。

    所有葡萄牙人都知道，这下完蛋了。

    人不吃饭可以撑很久饿不死，但不喝水只能活几天。

    至于几天，当然要视气温而定，暴露在烈日下，一天就能把人干死……    所以一旦淡水耗尽，城里粮食再多也都白搭了。好在之前为了防火，城堡里储存了不少水，节约点用，还能支撑个十天八天。

    十天八天之后，依然无法改变活活渴死的命运……

    苏亚雷斯总督只得派人打著白旗出去，向明军请降。

    这正中纪钊下怀，因为明军自己打井，也没打出淡水来……只能靠船队从岸上运水上岛，结果还遭到了佛郎机海军的袭击。

    明军的主力舰队去给补给船队护航，留守的船队跟佛朗机的非洲舰队实力相当，双方激战数场，各有损伤。

    虽然佛郎机的袭击没有占到便宜，却让明军每次送水都变得十分困难。

    再加上明军师老兵疲，将士们都到了极限，纪钊也痛快答应了对方的请降，并提出签订停战和约，划定势力范围，双方停止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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