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笼世界，一座山巅之上。

山巅之处有一方突出的平台，光芒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缓慢游动，如同一群在沉睡中翻身的鱼。

那是一座少有的先天悟道台，从牛魔的老巢里找到的宝贝，以它坐着修行会大有裨益，这是余烬所得的战利品里面，为所不多能给自己用的东西。

此时的余烬盘坐，在先天悟道台的正中央，双目微阖，周身的气息如同一片被风缓缓吹动的湖面，表面平静，内部却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正在急剧攀升的仙元气息。

下一刻，通天中阶的门槛在他体内轻松跨过！

通天中阶的仙元力从仙元海之中蓬勃爆发，沿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那股力量比初阶时浑厚了何止一倍，如同一片干涸了太久的河道忽然被一场暴雨填满，水流汹涌而湍急，在每一条经脉中冲刷着、扩张着、将那些原本狭窄的通道撑得更宽。

就连心脏在胸腔中的搏动也变得远超以往任何时候，如同一面被敲响了许久的巨鼓终于找到更强劲的节奏，每次咚的一声巨响从胸腔中传出时，强大的力量都会沿着骨骼传遍全身每一寸血肉！

不死帝焱与天火在经脉中同时翻涌，两道火流在通天中阶的仙元力灌注下也暴涨了一倍有余，黑色的火焰与纯白色的火焰在他体表交织，每一次翻涌都将那些修行过程中残留在经脉中的杂质进一步灼烧、净化、排出。

他的黑眸变得越发深沉，越发看不清情绪，越发平静。

当余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是体内最后一丝淤积的杂质被排出的痕迹。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份突破带来的变化。

便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那是一道极细的纹路，从掌心正中向外延伸，如同一条一直被压缩在皮肤之下的、正在缓慢苏醒的河流。

纹路的色泽呈纯净的灰色，与神息状态的双眸颜色如出一辙，但这种更加复杂、更加完整，如同一枚被缩小了无数倍的、蕴含着某种紧密联系的微缩符印。

它从余烬的掌心深处浮起，在皮肤表面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道细线交织而成的契约图案。

余烬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和无天当初立下的共生神契。

只是，现在……它在消失！

共生神契的纹路在余烬的注视下从掌心正中向边缘缓缓消退。

那些交织成网的复杂图案一点点地暗淡下去、断裂、消散，如同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直到眨眼之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看着掌心中空空如也，余烬沉默了片刻，然后眉头才微微皱起。

神契消失了。

他与无天之间的共生联系——那条一直沉在他体内最深处、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拴在他们两个神魂之上的联系——断了！

而且断得极其干净、极其彻底，如同一柄被从鞘中拔出的刀在空气中无声地斩断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更让他内心震动的是，他的心底在神契消失的同一刻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一阵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冰冷的危机感！

那种感觉来得很急、而且挥之不去！

余烬吐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的感知在站起的同一瞬间向外扩散，覆盖了仙笼世界的所有世界。

然后他微微愣住了，仙笼世界中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凝固。

那些悬浮在灰白色空间中的剑痕石板、那些被收入仙笼的新剑界废墟、那些在两个神帝部落中忙碌着的人影、那些被移植进来的灵花异草，元界、混沌灵墟，妖皇庭——所有的大陆，上面的事物和生灵、所有流动的、呼吸的、变化的东西，全部在同一瞬间，就这样停顿了！

哪怕仙笼世界还在运转，时间和空间并没有任何异样。

但所有属于生命全部被凝固了，如同被什么给从肉体和神魂上全面镇压，只剩下了一具具静止的、毫无生气的躯壳。

余烬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整个仙笼内的生灵，此时除了他，唯一能动就是仙笼的器灵！

而此时的器灵，正蜷缩在世界地心的最深处。

她的身形比莫名平时更小、更单薄，整个身体如同一片被揉碎了的纸蜷缩成的一个极小的团！

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头，膝盖抵着胸口，不断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那声音太轻太细，连余烬也听不见。

余烬的身形从山巅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在世界地心的入口处。

他朝着器灵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个蜷缩在地面上的小身影在他走近时微微颤了一下，如同感知到了什么。

可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那双抱着头的细小手臂在发抖。

“主人……”她的声音像是强忍着从恐惧之中挤出来的一般，极其微弱，也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在发出最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有东西……进来了……很大的东西……比仙笼还大……比主人还大……”

余烬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按在了她银白色的长发上，轻声安慰了两句，但她仍然没有抬头，仍然蜷缩在原处。

“我现在有点明白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你。”

一个声音，凭空在余烬背后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其平淡、温润，语气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余烬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他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那股强烈的，仿佛立于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道身影站在世界地心入口处的边缘，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没有任何图案样式的长衫。

他的身形修长而清瘦，肩宽适中，背脊挺直，灰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至腰际，发尾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泛着一层暗淡的灰色光泽。

他的面容清瘦而寡淡，五官的每一道线条都如同被刻意削去了所有棱角，只留下了最基础、最没有攻击性的弧度。

他的双目中是一种对宇宙苍生都极其淡薄的态度，如同一片永远不会泛起波澜的深水。

一个身穿素衣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极其从容，看着余烬，目光温和，只是一味地静静打量，没有再说其他任何话语的意思。

仙笼世界中所有凝固的生灵相比，他的存在本身如同一块被投入了静止水面中的石子，在仙笼世界凝固的时间中泛起了一圈极其清晰的涟漪。

余烬的瞳孔，变成了无瑕的灰色，神息状态几乎是本能地出现。

他的身形，在那道素衣身影出现的瞬间便绷紧了，体内心脏搏动得极快，他奋力地调动通天境的仙元力，可是仙元海内磅礴的仙元完全无动于衷。

即使是自己那柄本命杀剑草芥也没了动静，六真灵之力，古神躯体，全部如同石沉大海。

那袭素衣身影仿佛将他一切细小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直到某一刻，才缓缓开口。

“仙笼的确被你打造得不错，九重天雏形，即使是我当初也没这般想过，器灵也已经孕育出了新的灵智。假以时日，把九重天全部填满，仙笼，或许能回到当初足以撬动整片宇宙的巅峰状态，甚至更强也说不定。”

他顿了一顿，却是脸上闪过一丝遗憾。

“只是可惜了。”

余烬问他，“可惜什么？”

素衣身影笑了笑，没有回答，下一刻，余烬心底又是一沉，他忽然发现，自己与仙笼的联系，竟是在这个瞬间被强行切断！

这是他拥有仙笼以来，第一次出现的情况，甚至他脸上不由得呈现出了清晰的错愕之色。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素衣身影仅仅是眼神一动，他和器灵便是从地心之中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山巅之上。

余烬回过身，目光死死盯着素衣身影，后者不仅是强行切断了他和仙笼的联系，甚至更像是接管了仙笼的控制权！

“很惊讶？”素衣男子朝着余烬微微一笑。

余烬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下，看着山巅大地，忽然也跟着笑了笑，“如果是你，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至高道场的昊天神座阁下。”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人，能直接干预仙笼，甚至切断他和仙笼的联系，那余烬只能想到一个答案。

如今宇宙当中唯一的永恒境强者，昊天！

素衣男子的笑容也像是灿烂了几分，“无天看人的眼光，倒是没出过什么差错，只是可惜……”

素衣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第二次说出“可惜”这个词，他感觉自己这一趟话变得有点多，于是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我本来没打算过来这里，这是我成就永恒之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确实不想输，所以不确定的因素，直接抹去便好。”

话音落下，在素衣男子平静的注视下，余烬的身躯开始崩裂，他所有的一切力量和痕迹都在被一点点地抹去。

仙笼器灵抬头看着这一幕，一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不住地流出泪水。

那一刻，整个仙笼世界出现震动，天地莫名悲鸣，九重天的雏形有种分崩离析的感觉，直到余烬的身影彻底消失，这种感觉也一直在持续。

素衣男子的笑容缓缓收敛，双手负后站于山巅之上，忽然眉头莫名地一皱，“当初与我切断联系时，也未见你心疼悲鸣，何故一个离永恒甚远的小卒，会让你如此？”

器灵哭泣不语，仙笼依旧在震动，没有人回应那袭素衣。

素衣男子也并不恼怒，只是心中一动，自身便是出现在一片虚无宇宙当中，他在伸手，仙笼落入手中。

他不再言语，手持仙笼，一步跨越宇宙空间，彻底消失不见。

不知道过去多久之后，没有人知道仙笼悄然回到了至高道场，时间就这般一天天流逝。

直到一缕未知魂魄，悄无声息地穿过冥土，到达黄泉之源的深处，最后进入了那座古老的酆都城内。

紧闭的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仿佛开门迎客一般，直到那缕魂魄顺着烟火，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了三长两短的炉中长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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