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内那座破旧的主殿之中，无天坐在神台上晃荡着双脚。

那无天的金龙袍从石台边缘垂落下来，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全部盘回了袍角，龙首埋在衣料之中，如同一群吃饱了之后缩回巢穴的野兽。

他的赤足悬在石台边缘外，十根脚趾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轻轻晃动着，如同一排被风吹动的、挂在檐下的风铃。

“这些玄灵可是好东西，小子你可别不知好歹啊。”他的右手中攥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那只鸭子通体似乎由一种极其柔软的、如同被反复揉搓过的旧棉般的材质构成，色泽呈暖黄色，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如同一小块被压扁了的月光。

鸭子的眼睛是两粒极小的黑色珠子，缝在头部两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盯着你。

它的翅膀耷拉在身侧，嘴巴微微张开着，露出内部一团同样暖黄色的填充物。

无天的手指捏在鸭子的肚子上，将那团暖黄色的填充物从鸭嘴的缝隙中挤出来一小截，如同一团被从壳中挤出脑浆的蜗牛。

他松开手指，那团填充物又缩了回去，鸭子的肚子重新鼓了起来。

他再捏，再松，再捏，再松，反复了七八次，每一次都让那团暖黄色的填充物从鸭嘴中挤出又缩回，直到觉得无趣，才一把扔开。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你待在一起，都这么无聊，没劲。”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之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

雾气中有一缕白烟。

那缕白烟极细极淡，如同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蛛丝，从殿门外那片碎骨长街的方向飘来。

它的形态极其不稳定，一会儿凝聚成一条模糊的、如同被拉长了的人形轮廓，一会儿又散开成一片没有形状的薄雾，如同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保持自身形态的幼魂在反复尝试着凝聚。

白烟从殿门飘入时，殿内那片浓郁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一片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它仿佛拥有灵性在殿内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如同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在寻找出口。

它的轨迹极其凌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从神台前飘到殿柱旁，又从殿柱旁飘到墙壁边。

它经过殿内每一寸空间时都会在那里停留一息，如同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摸索着什么。

此时，在白烟进入内殿的时候，便是有着满堂的玄灵在追着那缕白烟跑。

那些玄灵极小，每一只都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灰白色光芒构成。

不仅仅是那只黄色小鸭，它们显化的形态也各不相同——有的像一只缩了无数倍的小狐狸，尾巴翘得极高，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无声地跃动着；有的像一头圆滚滚的、四肢短小的熊，在追逐中不断翻着跟头；有的像一只展翅的鹰，双翼展开时如同一枚被抛出的飞镖，在殿内的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飞翔弧线。

它们的数量极多，不断追逐着那缕白烟，似乎想要吃掉它。

无天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

“你身上那的人气太重了。”他对着空气开口了，声音从神台上落下来时懒散而随意，如同一句在茶楼里随口说出的闲话。“在昊天眼里，每一缕人气都是他追踪你的线索，乖乖让这些玄灵帮你做个‘简单清理’，在你还没有在他面前拥有自保能力之前，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得重塑。”

他说着又抓起玄灵队伍之中那只小鸭子，捏了两把，直到对方变形才松开。

那只黄色的小鸭子从他指间滑落，落在神台上弹了两下便歪倒在一旁，一只黑色的小珠子眼睛朝着上方，无辜呆滞地瞪着他。

“别浪费时间，好好过滤一遍，被一群小动物吃掉，然后拉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无天偏了偏头，看着殿中那群正在追逐白烟的玄灵。“这些小家伙是本座从酆都城的底层捞出来的好东西啊，专门吃人气。它们会把你身上那些标记一点点啃干净，把所有的痕迹一点点抹掉。等它们吃完了，你就干净了。干净到就算你站在昊天没前，他都认不出来。”

白烟仿佛犹豫着停顿了一下，正好被一只玄灵小熊扑在怀中。

“疼是疼了点。”无天从神台上跳了下来，赤足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金龙袍的下摆拖曳在身后。

他朝着那缕正在被啃噬的白烟走了几步，在那只圆滚滚的、正在翻跟头的玄灵熊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那只玄灵熊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玄灵熊被他按得向前翻了一个跟头，从翻跟头变成了滚跟头，滚出了数尺才重新翻过身来，继续朝着白烟逃跑的方向追去。

无天看着白烟越来越稀薄，保持着满意的微笑，“你认命乖乖被一点点吃掉，拉出来就好了。拉出来之后，你就能重新做人了！”

他从蹲姿站起来，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的赤足在门槛前停住，金龙袍的下摆从身后拖曳而来，他面朝殿门外那片碎骨长街，长街尽头那座酆都城巨大的城门，一眼看见城门之外那片翻涌着灰白色雾气的黄泉源水。

“本座那天就和你说过，即使解除神契，你和我斩断关联，以昊天那王八蛋的作风，他也不会放任你不管的？”

他的声音从门槛前传来，平淡而随意，如同一句在自言自语般的闲话。

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地落在了殿内。

“昊天这把刀悬在你头顶上终究不是个事，干脆就让它落下来就算了，这我们之前可是商量过的，你活过来之后，可不能怪本座啊。”

殿中那缕白烟在玄灵们的最后一轮围猎中彻底碎裂了。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如同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被玄灵们一只接一只地吞入腹中。

白烟的最后一丝余韵消散在殿内那片浓郁的光芒中。

无天转过身来，面向殿内那片空旷的、被灰白色光芒填满的空间。他的目光落在那群吃饱了的玄灵身上。

那些小东西在吞完了白烟之后一只接一只地趴在了灰白色的地面上，肚子鼓鼓的，身形比方才大了一圈，如同一群被撑圆了的、动弹不得的灵珠……

……

……

东域，浩瀚星海之内。

某片鲜有人知的偏远星域。

这片星域中散落着数十颗被星路商队遗忘的下界星球，每一颗都极其贫瘠——别说是仙元力，即使是元力都稀薄到无法支撑任何高深的修炼体系，资源匮乏到连最基础的灵材都难以产出，文明落后到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修炼”二字意味着什么。

那些星球上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打鱼、织布、养蚕，过着与宇宙中那些强者们截然不同的、如同一潭死水般平静的生活。

其中一颗星球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镇。

小镇之前的名字已经无人记得了，后来有人给它起名“天垂镇”，意喻被上天垂青。

镇子不大，方圆不过数里，房屋低矮而简陋，街道由碎石子铺成，每逢雨天便会泥泞不堪。

镇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到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一把被撑开了无数年的巨伞。

老槐树下搭着一个棚子，棚顶由几块褪了色的旧布拼成，四角用竹竿撑着，棚下摆着几口大锅，锅中熬着热腾腾的米粥。

粥的香气从棚中飘出，顺着风飘过整条石子路，飘进每一户贫苦人家的门窗中。

棚子前面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那些排队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破碗、裂了缝的木瓢、甚至几张卷了边的荷叶。

他们的目光落在棚下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上，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如同在黑暗中看见了唯一一束光般的渴望。

棚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和衣摆处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但补丁的针脚极细极密，如同一片被精心缝补过的旧锦。他的身形中等，不胖不瘦，面容极其普通，五官的每一道线条都如同一张被反复翻旧了的画，看过了便忘，忘了便再也想不起来。

他的头发灰白交杂，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在脑后，发尾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始终挂着一种极其温和的笑容，无论对谁都是同一种语气，温润有礼。

男人便是天垂镇的张大善人。

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勺，站在第一口大锅前，将锅中的米粥一勺一勺地舀入排队者的碗中。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每一勺都舀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碗中的人吃个半饱，也刚好能让锅里剩下的粥多撑几个时辰。他的目光落在每一个排队者脸上时都会停留一息，那一息中他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

但无论是谁，无论老幼病残，他递出粥碗时的姿态都一模一样——微微欠身，双手递出，如同一份礼物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张善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接过粥碗，浑浊的眼睛中翻涌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感激。“您这粥，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

张大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其淡薄，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在阳光下泛起的微光。“老人家慢慢喝，锅里还有。”

他的声音极其普通，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如同一段被读过了无数遍的经文，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也没有少。排队的人群在他身后缓缓向前挪动着，粥棚下那几口大锅里的热气不断升腾，将整片棚下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潮湿的雾气中。

也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远及近，一步步走入小镇。

直到他的身形出现在粥棚之外的老槐树下，一件长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极其素淡，一头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的出现极其安静，他就那样站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如同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影子被重新贴回了地面。

张大善人的目光在子神出现的瞬间抬了一下。

那一下抬头的动作极其细微，如同一个在低头写字的人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

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长勺，勺中还有半勺没有舀完的粥。他的目光穿过粥棚下那片翻涌的热气，穿过排队的人群，穿过老槐树投下的那片浓密树荫，精准地落在了那位不速之客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偏了偏头，朝着排队的人群看了一眼。那一眼也极其随意，如同一个在路上行走的人忽然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野花。

下一息，如同一双苍天之眼在小镇上空睁开，随后整座小镇像是被凝固琥珀当中，彻底安静下去。

排队的人群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维持着接过粥碗的姿态，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碗中的粥还在冒着热气，但那团热气凝固在了碗口上方，如同一片被冻住了的白云、

他身后的妇人张着嘴，似乎正在对怀中的孩子说什么，嘴唇停在了某个字的半途，那个字的音节永远不会被吐出来。

粥棚下所有排队的人、棚外那些正在收拾家伙的帮工、远处街道上正在行走的行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者、追逐嬉闹的孩童——所有活物同时失去了意识，如同一群雕塑，安静地、彻底地凝固在了原地。

整个小镇在一息之内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唯一神奇的是，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观众在无声地鼓掌。

老槐树下的子神，在张大善人面前站定。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右手按在左胸胸口，躬身行了一礼。那个礼节的弧度极其精准，如同一把被量过的尺子画出来的弧线，恭敬而克制，不卑不亢。

“参见神座。”

张大善人放下了手中的长勺。他将长勺搁在锅沿上，金属与铁锅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响，那声叮响在凝固的小镇中格外清晰。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旧布，将手上的粥渍擦拭干净，动作从容而仔细，如同一件必须做完的小事不能被省略。

“何事？”

他的声音依然普通，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如同一段被读过了无数遍的经文。

当那两个字落在子神耳中时，子神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微微一沉。

等子神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张大善人那张普通到极致的面孔上。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进入时间长河的两位主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垂落，“天犬陨落。望月重伤逃回。”

张大善人眉头微皱。

那一下微皱极其细微，如同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湖面在瞬间恢复了平整。

子神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半寸，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张大善人将手中的旧布叠好，收入袖中，动作不紧不慢，如同一件小事被完成后被顺手收进了抽屉。

“望月怎么说的？”

“望月逃回来时只剩下半截神魂，回溯了很多次才把话说完。她在时间长河中段的一处时间节点上遭遇了伏击。伏击者只有一个人，但那个人在时间长河中的移动方式极其诡异——他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从一条支流窜到另一条支流，和只能凭借重宝压身才能进入时间长河的望月二人完全不一样。

天犬追了上去，被对方一掌拍碎在了一个时间节点的壁上，神魂散成了数百万枚碎片沉入了时间底层。望月试图撤退，被那道身影追上，对方在她背上拍了一掌，她拼着燃烧了三成神魂才逃了出来。”

子神顿了一顿。那顿住的间隙极短，短到如同一片叶子在枝头晃了一下却没有落下。

“驻守在时间节点之上，守株待兔，能在时间长河中如此自如地移动，并且杀天犬、重伤望月——他其实可以杀掉望月，但却故意放走她，像是要给我们报信”

张大善人抬起目光，落在了老槐树的树冠上。那片浓密的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摇晃着，如同一片翻涌了无数年的绿色海洋，“像是他的作风，活着的望月只是想嘲讽一下我们罢了。”

子神的嘴唇翕动着，从牙缝间挤出了几个字，“无天的时空分身果然还在。”

张大善人没有接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两人同时清楚——能在时间长河中遨游自如、杀天犬重伤望月的，只可能是无天的时空分身。

那些至高道场宣称已经在全部抹杀的分身，那些被从时间长河中逐一追杀殆尽的存在，至少有一个活了下来，或者不止一个。

张大善人将目光从树冠上收回，落在粥棚下那几口已经熄了火的大锅上。

锅中的粥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的目光在那层米皮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子神。

那双普通不过的眼睛中只有一种极其淡薄的情绪。

“让他们都回来。”

子神微微一愣，“邪面团还在外面——”

“让他们都回来。”张大善人重复了一遍。

但当这句话落在子神耳中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比方才更加沉重了一分。

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如同一座山岳被从肩上放下又被重新拎起的重量。

子神躬身应了一声。

他的身形在躬身的同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白色薄雾。他在消散之前最后看了张大善人一眼。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灰布长衫、打着补丁、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到了极致的中年男子站在粥棚之下，双手负在身后，面朝那片凝固的小镇。

他的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落在那些仍在风中摇晃的叶片上，落在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投下的斑驳光影上。

“当年死在那个地方的，只可能是你的本体，你那些时空分身我抹除了一遍后，居然还有漏网之鱼，师弟，看来你还有些事情瞒着是我啊。”

“还有你下的这颗棋子，仙笼回到我手里之后便沉寂了，明明我亲手杀了他，他没有存活的可能。”

“算了，既然你这般顽固，那我也就走一趟时间长河。”

下一息，小镇仿佛解冻。

排队的人群重新开始向前挪动，拄着拐杖的老人将碗中的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那个妇人张开的嘴终于吐出了那个憋了太久的字，远处街道上的行人继续行走，坐在门槛上的老者继续晒太阳，追逐嬉闹的孩童继续奔跑。粥棚下的那几口大锅重新被帮工们点燃了火，锅中的粥重新开始翻涌、冒泡、散发出热气。

张大善人重新拿起了长勺。他的动作依然熟练，每一勺都舀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依然在每个排队者脸上停留一息，那一息中他似乎在辨认着什么，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

没有人注意到老槐树的树冠中有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银芒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如同一尾在深水中游动的鱼般向下沉降。

那缕光芒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穿过午后的阳光与树荫，最终消失在了树根与泥土相接的缝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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