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黄泉鬼帝趴在地上，三只眼睛努力地朝着殿门的方向张望。

殿门宽阔，但内部的光线太过浓郁，如同一面被揉碎了的镜子铺满了整片空间。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光芒时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轮廓——一道金龙袍的身影金刀大马地坐在神案上，另一道素衣身影站在石台前，两人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那距离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沉厚的、如同一片被压缩了太久的沉默。

他看不清无天的表情，也看不清那道素衣身影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轮廓在光芒中相对而立。

他的三只眼睛在殿门外急得来回转，那具庞大的肉山在原地挪了挪，又挪了挪，褶皱深处的骷髅头们被他压得发出了细碎的咯吱声。

他想凑近些，想听清里面在说什么，但他每一次向前探出半步，余光便会扫到宫殿门侧那个角落里那道身穿圣衣身影。

那道身影靠在漆黑如夜的石壁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嵌入了墙体的雕像。

那双暗紫色的火焰双目低垂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安静到了极致。

鬼帝最终缩回了脖子，他忍了下来，不敢造次。

九幽大圣站在门外，与无天在殿内对话，那素衣人的身份，恐怕是他根本无法触及的存在。

一个主宰境的鬼帝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趴在原处，三只眼睛轮流朝着殿内张望，如同一只被关在了门外、急得原地打转的犬。

殿内。

无天一屁股坐在了神案上。

那方石台不大，长宽不过数尺，表面刻着几道极浅的、如同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纹路。

神案上原本只有那枚悬浮着的灰白色珠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无天坐在上面时，金龙袍的下摆从石台边缘垂落下来，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同时从袍角探出了龙首，朝着石台四周的虚空中嗅探着，如同一群在陌生领地中保持警惕的护卫。

此时的无天双腿悬在石台边缘轻轻晃着，一只手撑着石台表面，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如同一只蹲坐在小庙里的无上神明，姿态散漫到了极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道素衣身影，那双狭长的眼睛半阖着，嘴角的弧度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耐烦。

素衣身影没有在意他的姿态。

那道清瘦的身形站在石台前，双手仍然负在身后，灰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在微弱的光芒中泛着一层如同被时间漂白了的银灰色光泽。

他的双目中那层安静而温润的光芒落在无天脸上，如同一片平静湖面在打量岸边的一块顽石。

无天伸手将那枚灰白色的珠子从石台上方的虚空中摘了下来。

珠子入手的瞬间，他的掌心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一条被压缩在琥珀中的时间长河在缓慢搏动般的触感。

他将珠子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那两遍看得极其随意，如同在集市上掂量一件刚入手的货物。

“你回来就没什么要跟我说，只为了这件东西。”素衣身影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而温润，语气中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确认了的事情。

无天神情淡淡地将珠子收入袖中。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如同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被重新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他偏了偏头，那双半阖的眼睛看向素衣身影，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淡漠的、如同在看一段被翻了太多遍的旧账般的随意。

“当年决定踏进起源之地的时候，你我之间便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你选了等，我选了闯。没什么可说。”

素衣身影的目光微微垂落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垂落极其短暂，如同一片叶子从枝头脱离又落在了同一根枝头上。

他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变化，那层寡淡的神情如同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纸上用极淡的墨画了一条线，线在哪里结束，没有人能看清。

“起源之地。”他念出这四个字时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停留了一息才被放出来，“你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窥探。时间长河在那片区域中也是断裂的，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进去了，死着出来的。”

无天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石台表面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击极轻，如同一只在打盹的猫用尾巴尖拍了拍地面。

素衣身影抬起目光，那双温润而安静的瞳孔重新落在无天脸上。“起源之地里除了她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

无天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那两下叩击的余韵在石台表面散尽之后，殿内安静了约莫三息。

然后无天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中翻涌着一种细微的嘲讽意味。

“你打赢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素衣身影看着他，平淡目光在瞳孔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伐极其从容，素白色的长袍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拖曳着，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雾气都会向两侧无声地退开，如同一群在为其让路的臣子。

他走到殿门的门槛前停住了。

他的身形在那片浓郁的光芒中显得极其清瘦、极其安静，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在门框的阴影中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你如今在时间长河的分身还剩下多少？”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槛前传来时平淡如常，“冥土失落，邪面团蛰伏不出……你当年撒出去的那把种子，如今还活着几颗？”

无天没有回答。

他坐在神案上，双腿悬在边缘轻轻晃着，金龙袍的下摆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缓缓翻动。

他的目光落在素衣身影那被拉长的背影上，半阖的眼睛中那层懒散的光芒比方才更加随意。

素衣身影没有等到回答。

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身形从殿内的光芒中走入了殿外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他的素白衣袍在雾气中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雪。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脚已经踩在了殿外的石板地面上，但身形在门槛之外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那张清瘦而寡淡的面容朝着宫殿前方那片灰白色的长街，那双安静的目光落在远处街道上那些石化的十殿阎王躯体上。

“听说你收了一个下界弟子，你从来不将任何人放过在眼里，在永恒岁月里听到这个消息，是一件很让师兄我意外的事情。”

他的声音从门槛外传来，平淡温润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趣。

“你说，要是我直接杀了他，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无天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殿内传出来时极其清朗，如同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触水的那一瞬间发出的脆响。

那笑声中翻涌着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如同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终于被放出了笼般的畅快。

他的金龙袍在笑声中微微翻动，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同时昂起了龙首，九双龙目同时亮起，光芒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如同在回应着某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旧约般的炽热。

他的声音从笑声中浮起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门槛外那道素衣身影的耳中，“那就感谢师兄，送他上路。”

素衣身影站在门槛之外，背对着殿内的少年。

他的素白衣袍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安静地垂落着，如同一片被时间漂白了的雪落在了酆都城的石板地面上。

他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形朝着酆都城那条碎骨铺成的长街走去，素白色的衣袍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殿外的角落里，那道身披圣衣的身影仍然靠在漆黑如夜的石壁上。他的暗紫色火焰双目在素衣身影经过时微微抬了一瞬，那两团光芒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恭敬的神色。

最终，圣衣身影沉默着跟随了上去，二人的身影前后消失在长街尽头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黄泉鬼帝趴在殿门之外，三只眼睛视线来回转动，露出一抹思考之色。

殿内，无天从神案上跳了下来。

他的脚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金龙袍的下摆拖曳在身后，袍面上的九条金龙同时收敛了龙首，重新盘回了袍角。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将石台上那层尘埃拂开，露出下方一片被磨平了的、如同一面镜子般的黑色石面。

他低头看着那片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那抹邪笑弯得更深了一些，如同一弯被点燃的新月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然后，他抓在手里的珠子被猛然捏碎，珠子内部一缕无法窥探的力量，宛如细小蛟龙一般攀附在他的掌心之中，下一息，他的掌心里浮现出一个纹路复杂，仿佛绑定了另一头的神秘契约。

当珠子当中的力量触及在契约之上，原本被绑定的神明承诺，缓缓消融，直至最后将一切切断。

少年无天静静地站在殿内许久，声音轻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死了其实是件好事情，不能死才是最折磨的人。”

殿外趴着的黄泉鬼帝，抬起头时，少年无天正好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

只是，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香炉，炉内点燃了三支长香，正好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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