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来的是北坡下那一段。

  不多。十六只。

  十四只炼窍，两只洞府，裹着一层水，从浅滩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它们没往熔炉去。

  它们往北坡的伤号洞去了。

  山上先知道。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神识铺在北面。

  “十六只。”

  “回主上，十六只。”

  “去哪儿。”

  “北坡。”

  福二伏在旁边：“主上，伤号洞里躺着九十七只。”

  “它们不是去杀伤号的。”

  “那是？”

  “是去拿的。”

  周处道睁开眼。

  “两队上去。”

  “主上，派谁。”

  周处道想了一下。

  “福三。”

  福三当时不在石台下。

  他在三十步外趴着，趴了三天，还没挪过地方。

  令传到的时候，他站起来就走。

  他走得不快，可他一直没有停。

  到北坡的时候，两队已经上去了。

  巡逻的那队麟兽迎了上去。

  十一只炼窍，两只洞府。

  打起来不到十息，就倒下了三只。

  海族这次不来硬的。

  它们不冲。

  它们排成一列往前顶，叉平举着，顶到哪儿是哪儿。

  顶得很慢。

  慢才是最难受的。

  麟兽惯的是扑，是一口咬死。

  对面不躲不闪，只在你要咬上的时候把叉往前送半尺，那半尺就够。

  海族上了岸是弱的，弱的是水里那套东西。

  叉不弱。

  那叉是海水凝的，握在手里就是硬的，一叉捅穿一只炼窍，捅穿了往旁边一甩，甩出去的时候身上那层水跟着甩，湿了一片沙。

  福三不在队里。

  他跟在队尾后面二十步，一个人。

  他一路上都在队尾。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前冲过一次。

  他只是走。

  哪儿的麟兽往后退，他就往哪儿挪一步，把身子横在那里。

  编号一三〇七那只洞府境顶在最前面。

  它咬死了一只海族，咬得那东西的深蓝血喷了它一头。

  第二只海族从侧面上来。

  叉尖是金的，带蓝光。

  一三〇七在咬第一只的喉咙，头低着，看不见。

  福三动了。

  他没有扑，也没有咬。

  他只是横着挪了三步，把整个侧身送了过去。

  叉扎进来了。

  扎在福三的肩胛上。

  那一声很闷。

  不像叉扎进肉里的声音，也不像扎穿的声音。

  像扎进了一块石头。

  福三没有晃。

  海族那只愣了一下，把叉往回抽，没抽动。

  它两只手一起上，拧了一下。

  福三还是没动。

  他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把那一块肩胛上的鳞绷紧了。

  绷紧的时候有声音。

  一片压着一片，往中间挤，挤得发出一阵很细的、连续的脆响，像有人在石缝里掰一把干柴。

  叉尖上崩了一个口。

  金色的东西掉下来一小块，落在沙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海族那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叉。

  一三〇七这时候把第一只松了口，转过身来。

  它看见那根叉扎在福三身上，看见福三一身灰鳞，看见那叉尖是卷的。

  福三开始动了。

  他动了第一下。

  他往侧后方一顶。

  顶的不是那只海族，是叉。

  叉杆被他肩上的鳞卡住，一顶之下，那只海族被自己的兵器撬得往前扑了半步。

  一三〇七扑上去，一口咬在它脖子上。

  咬断了。

  第二只洞府境的海族这时候赶到了。

  它没有用叉。

  它把手按在沙上，沙里那点水凝起来，凝成一根冰锥，从下往上扎。

  扎的是福三的腹部。

  那里没有鳞。

  福三没有躲。

  他把两条后腿一沉，硬接。

  冰锥扎进去半尺。

  扎进去之后没有化。

  福三身上的热气把它化了。

  一股白气从伤口里冲出来。

  福三还是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只海族跟前，低下头。

  那只海族抬头看他。

  福三一口咬下去。

  咬在脸上。

  那一下咬掉了半边。

  剩下的海族退了。

  退得很快，往水里退，退到齐膝深就不敢再退了。

  十六只，上岸十六只，回去七只。

  福三松开嘴，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看着水面。

  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上到下，从第一息到最后一息，一个音都没出。

  他往回走，走得很稳，穿过那七只海族留下的湿痕，穿过自己掉在沙上的东西。

  海族留下的九具尸体横在浅滩上。

  他从最边上那具身上踩了过去。

  没有停。

  也没有低头。

  灰鳞。

  一片一片，从肩胛一直掉到后腿。

  走一步，掉一片。

  走到坡上的时候，他身后是一条灰线。

  福二从坡上下来，正好撞见。

  他停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伤着了。”

  福三没有理他。

  他继续往上走。

  “主上要问你接了几次。”

  福三还是没停。

  福二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看见福三肩胛上那个洞。

  洞还在。

  肉是粉的，往外翻着，血没怎么流，只是慢慢地渗。

  那洞边上挂着半片灰鳞，翻着，没掉。

  福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回头往坡下看。

  一三〇七还活着。

  它趴在沙上，前腿断了，嘴里的气一口一口地出，血从嘴角往下淌，淌到沙里就没了。

  它还抬着头。

  它一直看着福三走的那个方向。

  周处道在石台上站了一夜。

  他没有下山。

  从头到尾他都看着。

  “福二。”

  “属下在！”

  “死几只。”

  “回主上，四只。三只炼窍，一只洞府。”

  “海族留下几具。”

  “九具。”

  “值。”

  福二没敢接。

  周处道转过身，往洞府那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一三〇七养着。”

  “是。”

  “它今天欠一条命。”

  “欠谁的，主上。”

  “账记在它自己头上。”

  天亮了。

  北坡下沙地上湿了一片，蓝一片，白一片。

  中间那道灰的，是福三留下的。

  一直排到坡顶。

  坡顶上没有麟兽。

  福三没有停在坡顶。

  他往山上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石台底下那块空地。

  他昨天在那里趴了一整天，今天还要接着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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