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四在队列里的时候，旁边一丈之内没有别的麟兽。

  不是它们怕他。

  是它们闻不到他。

  他伏在那里，别的麟兽走过去，走到一半就绕开，绕开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绕。

  令是当天夜里下的。

  “北面浅滩上有三处哨。”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没有看福四。

  “摸掉。”

  “数清后头有多少。”

  “回来报。”

  福四伏在台下。

  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动。

  福二在旁边等了半晌，忍不住用爪子碰了他一下。

  福四这才起身。

  他走的时候，福二盯着他的背看了很久。

  走出三步，福四的鳞开始变。

  不是变得快。

  是变得没有痕迹。

  他踏上第一块湿沙的时候，下半身就成了沙的颜色。

  再往前，水漫过腹部，他整个就成了一片水。

  到最后他只剩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也没了。

  福二跟到岸边，站在那里往北看。

  看了半个时辰。

  什么都没有。

  水下的福四走得极慢。

  他不游。

  他贴着海底走，四只爪子一步一步地踩在泥上，踩下去不起一丝浑。

  心跳压到了很慢。

  慢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隔多久才跳一下。

  鳞片的颜色跟着水走。

  水深一寸，他就深一分。

  他经过一丛海藻的时候，身上起了一层绿，绿得很脏，跟那丛海藻是一个颜色。

  有鱼从他嘴边过去。

  鱼没看见他。

  第一处哨位在礁石北边。

  一只海族半身浸在水里，只露头，耳后的鳍一动一动。

  福四从下方上去。

  他从泥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连一个气泡都没有。

  他咬在喉咙上。

  咬住之后他没有甩，也没有撕。

  他只是合着嘴，等。

  那海族挣扎了九息。

  九息里它把手里的叉往福四背上捅了三次。

  叉尖捅在鳞上，捅进去半寸，捅不动。

  福四没有松口。

  第十息，那海族不动了。

  福四松开。

  他转身就走。

  血是深蓝的，在水里散得很慢。

  他没有看那张脸。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有看。

  第一只的血在水里散成一股很淡的蓝。

  福四等它散。

  散完了他才走。

  不是谨慎。

  是他知道血会引来什么，而他不打算在那儿多待一刻。

  第二处哨位在一块沉船的船板后面。

  两只。

  它们靠得很近，一只在打盹，一只在往岸上望。

  福四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往岸上望的那只转过头去，跟另一只碰了一下头。

  就在碰头的那一下，福四动了。

  一次咬两个。

  他咬的是同一个地方。

  第三处最难。

  那里没有遮挡，一只海族站在平滩上，四周的水很浅，浅到藏不住。

  福四绕了半个圈，从岸那一侧过去。

  他上了岸。

  上岸的那一刻，水从他身上退干净，鳞立刻成了湿沙的颜色。

  他贴着地面爬。

  爬了十七步。

  爬到第十二步的时候，那只海族忽然转过头。

  它往这边看。

  叉尖抬起来，往福四这边探了半尺。

  福四停住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伏低。

  他就那么趴着，连眼睛都没有眨。

  那海族看了很久。

  它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离福四只有六尺的地方，站住，低下头往水里看。

  福四的气味是水里的。

  他身上没有一滴水。

  那海族看了半刻钟，转回身，走回原位。

  福四又爬了五步。

  第三只死得比前两只都干净。

  三处哨位，四只海族。

  福四没有往回走。

  他往北又游了三里。

  这是令里没有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北。

  他只是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声音。

  他很早就听得见这种响。

  听得见，也说不出是什么。

  三里之后，海底低了下去，低成一道沟。

  沟里很静。

  福四沉到沟底，看见了那排东西。

  卵。

  一枚一枚，排在沟底的沙上，排得很整齐，一共二十七枚。

  半透明，里面蜷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有几枚在动。

  福四在沟底待了一会儿。

  他没有动那些卵。

  他绕着数了两遍，数清二十七，又数清边上守着的两只海族。

  守卵的那两只比哨位上的要大。

  也比哨位上的沉得住气。

  它们不走动，也不抬头，就那么伏在沙上一动不动，只有耳后的鳍在一开一合。

  福四在沟沿上趴了小半个时辰，数它们换气的间隔。

  数到第十三回，他下去了。

  他把这两只也摸了。

  摸完，他用嘴衔起一枚。

  衔的是最边上那一枚，最小的。

  往回游的时候他走得更慢。

  天亮之前他上了岸。

  从水下出来的那一刻，他身上的颜色退不掉。

  从沙色退成白，中间卡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站在浅滩上，白得很显眼。

  岸上的巡逻队看见了，吼了一声。

  福四没有理。

  他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石台下，把那枚卵放在地上，退开三步，伏下。

  周处道低头看了很久。

  那东西比拳头还小，皮是软的，里头那团影子在转。

  “谁让你拿的。”

  福四伏着，没有答。

  不是不敢答。

  是他没有想过要答。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等过那道令。

  从他往北多游那三里开始，他就自己拿的主意。

  “后头多少。”

  福四抬起前爪。

  他在沙上按印子。

  一个，两个，三个，按得很慢，按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停住。

  然后他又按了两个，按在离那三十七个很远的地方。

  按完他退开。

  周处道看着那两处印子。

  “三十七在浅滩。”

  福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

  “这两个在更远的地方。”

  这一回福四伏下了。

  福二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跟了主上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麟兽敢用这个法子回话。

  这是不说话，就把话说完了。

  周处道蹲下去，把那枚卵托进掌心。

  很轻。

  轻得像一包水。

  里面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福二伏在旁边，头压得极低。

  他等主上发作。

  周处道没有发作。

  他把那枚卵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

  看了半晌。

  “再摸一次。”

  福四抬起头。

  “这一回不用回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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