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麟兽昏了两天两夜。

  周处道没有让人搬动它们。

  空地四周清出三十步，除了福二，谁也不许靠近。

  福二就伏在三十步外，两天没合眼。

  三十步外还围着一圈麟兽。

  它们不敢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站成一堵墙。

  有两次，靠得最近的那只多迈了半步。

  福二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立刻退回去。

  他没吼，也没咬。

  他只是看了一眼。

  夜里主上来过一次。

  他没有走近三十步。

  “几个醒的。”

  “回主上，一个都没有。”

  “几天了。”

  “两天两夜。”

  周处道站在黑地里看了一会儿。

  “熔炉停了几天。”

  “两天。”

  “少出多少。”

  福二答不上来。

  周处道没再问。

  他站了半刻钟，转身走了。

  第一天没什么可看的。

  七只伏着，呼吸很慢，慢得像死了。

  第二天开始不对。

  从东边第一只起。

  福三脊背上的鳞在变颜色。

  原本是白的。先是发灰，灰里又泛出青，青得很暗，像水底的石头。

  那层灰不是浮在鳞上的，是从鳞底下长出来的。

  一片一片往外顶，顶得白鳞的边缘翘起来，翘成一层壳。

  福二用爪子背碰了一下。

  很脆的一声。

  像敲在石头上。

  他把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他用了力气。

  鳞没碎。

  他的爪子先疼了。

  第二只是福四。

  它躺着不动，身上的颜色却一直在走。

  血池的红光扫过来，它就红。

  云从月亮前面过去，它就灰。

  变得不全。

  有一半跟不上，一半白一半暗，界线在身上慢慢移，像一块没干的水痕。

  福二舀了一瓢水泼上去。

  水顺着鳞缝走，一滴都没留。

  第三只是福五。

  三十步外就能感觉到热。

  福五的鳞缝里往外冒白气，冒得很细，一丝一丝，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东西在晾。

  它在瘦。

  不是饿瘦的那种瘦，是肉在往里缩，缩得贴住了骨头。

  福二伸手探了一下，立刻缩了回来。

  烫。

  他把爪子举到眼前看，爪垫上起了一个泡。

  第四只是福六。

  它身周有水。

  空地是干的，扫过三天的碎石地，一滴水都没有。

  可福六躺着的那一圈，全是水珠。

  不是汗。

  水珠是从空气里凝出来的，凝成一层，贴着它的皮肤走，一行一行顺着鳞缝往下流，流到地上就没了。

  福二伸手去接。

  接不住。

  水到了他爪子上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湿都没湿一下。

  第五只是福七。

  它的嘴合不上。

  四颗前牙在长，长出了牙龈，牙尖是黑的。

  那黑在往上爬。

  爬到一半停住，过一会儿又爬。

  福七的喉咙里一直在响，很低的那种响，像在嚼什么东西。

  可它嘴里什么都没有。

  福二绕到它正面去看了一眼。

  看完了就退开两步。

  它那口牙对着的是自己。

  第六只是福八。

  它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那白气不散，堆在它头边，堆成一团，然后慢慢往四周铺，铺到福二膝盖那么高就停住了，像个有人拿尺子量过的边。

  福二把神识往那团白气里探了一下。

  探不进去。

  像探进一层棉花。

  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来。

  收回来之后他愣了一会儿。

  神识探不进去的东西，他这些年只遇见过两样。

  一样是主上。

  一样是海底那一位。

  第七只是福九。

  它躺着，眼睛闭着，脑袋却每隔一阵就往左后方转一下。

  转得很急。

  像那边站着什么。

  那边只有石壁。

  转完它又转回来，四肢还要蹬一下，蹬得碎石乱响，像是想跑。

  福二数过。

  一炷香里转了十一次。

  福二伏在三十步外，把七只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他心里那点滋味说不上来。

  他是老福字小队剩下的最后一个。

  这七只占的，是他当年那些同伴的位置。

  他认不全。

  他只记得老福五。

  老福五也暴躁，打起来不要命，咬住狗头妖的喉咙不松口，被撕成了两半。

  那天福一就在旁边。

  福一冲上去的时候，福二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让福一回来。

  福一没有回头。

  现在空地上躺着一只新的福五。

  也烫，也在瘦。

  福二看着看着，忽然希望它别那么像。

  可他同时又怕它一点也不像。

  他这辈子只领过一次名字。

  他知道领到名字的那一天是什么滋味。

  那天洞里点着火把，主上站在最里面，一个一个往外叫号。

  叫到他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当时想的不是荣耀。

  他想的是，从今天起他要是死了，会有人记一个号。

  后来他才知道不是。

  死了就是死了。

  号还在，人没了。

  主上把福一那一格空着，是连号都不给后来的人了。

  福二伏在雨里，把这一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最后他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回，不能全死。

  第二天夜里下雨了。

  雨不大。

  雨点砸在七只身上，砸出一片细响。

  砸在福三身上的是脆的，砸在福六身上没有声音。

  福五那一片，雨点还没落到地上就干了。

  福二没有躲。

  他往前挪了三步，把身子横在福六那一边。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挪这三步。

  第三天拂晓，福三醒了。

  它先睁眼。

  睁了很久，眼珠一动不动。

  然后它撑起前肢。

  撑了三次才撑起来。

  它站住，抖了一下身子。

  哗啦一声。

  白鳞掉了一地。

  那层翘起来的白壳整片整片往下落，落在碎石上，响成一片。

  底下露出来的，全是灰的。

  灰里泛青，青得发暗。

  福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掉下来的那堆白鳞，没有再看第二眼。

  它转身，往山上走。

  福二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福三没有回头。

  它走出空地，上了山道。

  灰鳞在晨光里一点也不亮，像一块会走路的石头。

  福二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

  福三走到山道口，停了一下。

  它回过头，往空地上看了一眼。

  那六只还伏着。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福二一直跟到石台底下。

  石台是空的。

  主上不在。

  福三在台下伏了下去，头朝着上方，一动不动。

  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

  有麟兽从山道上过，抬尸体往熔炉那边去，一具，两具，十几具。

  福三连眼睛都没有斜一下。

  它等了整整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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