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顶不住了。

  海族这次来了六十余只。

  来的时候正是退潮。

  它们挑的就是退潮。

  退潮的时候浅滩最宽，从水里到岸上那一段最短，身上的水掉得最慢。

  不是上岸抢尸体，是列着队往里推，推的方向是山。

  最前面一排凝出水盾，一片挨着一片，连成一堵。

  岛上那段有两只洞府境，冲了三次。

  第一次冲散了半边盾，退了回来。

  第二次撞上去，死了一只。

  第三次没人冲了。

  福二在石台下急得转圈。

  “主上，再不去那段就破了。”

  周处道站在石台上，一直看着北面。

  “福五。”

  台下那只猛地站了起来。

  他从站起来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前爪刨地，刨得碎石乱飞，刨出两个坑。

  旁边一只麟兽从他身后过，他回头就是一口。

  咬在屁股上，咬掉一块肉。

  那只麟兽叫了一声，跑了。

  福二吼他：“你咬自己人！”

  福五没有理。

  他盯着北面，喉咙里一直在响。

  那是他从洞里爬出来以后就没停过的响。

  “让他去。”

  福五跑了。

  他跑得很快，快到后面的麟兽跟不上。

  福二带的那队是过了半炷香才追上的。

  追上的时候福五已经在浅滩边上了，一个人对着六十余只。

  他没有等。

  他从来不等。

  他第一个撞上那堵水盾。

  撞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水盾凹进去一块，凹得很深，然后弹回来。

  福五退了两步，又撞。

  第二下，盾裂了。

  裂开的地方在冒白气。

  福五身上在冒白气。

  从鳞缝里往外冒，一丝一丝，冒得很急。

  他的眼睛红了。

  先是眼底一圈红，很快整个眼珠都是红的。

  他在烧。

  烧的是血气。

  他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烧什么，他不在乎。

  第三次撞上去的时候，那堵盾整片碎了。

  碎成水，泼了他一身。

  泼上去就干了。

  福五冲进去了。

  后面是海族的列。

  岛上的麟兽是过了七息才涌上去的。

  那七息里没人下令。

  它们只是看见前面开了一个口子，就跟着往里钻。

  福二在后面看得清楚：那个口子不是它们咬开的，是福五一个人顶开的。

  顶开了，他连头都没回一次。

  六十余只，前排的叉平举着。

  叉扎在他身上。

  第一根扎进肩，第二根扎进腹，第三根从侧面捅穿了后腿。

  扎进去的叉抽不出来。

  不是卡住了。

  是福五不让它抽出来。

  他往前走。

  带着三根叉往前走。

  海族的列被他从中间撕开了。

  他咬，撕，撞，一路往前。

  他不看左右，也不看后面。

  他不躲。

  有冰锥扎进他背脊，扎断了三根骨头，他连晃都没晃。

  血从他嘴里往外喷，喷出来的血是烫的，落到沙上冒烟。

  海族的深蓝血和麟兽的白血混在一起，把那一片沙染成了紫。

  福五那一路上咬死了十一只。

  第十一只是洞府境。

  他咬住那只的脖子不松口，甩了七下，甩断了。

  断了以后他还咬着那半截。

  海族开始退。

  退到齐膝深，退到齐腰深。

  福五追。

  他追进水里。

  水到腹部的时候，海族的水里那套东西开始起作用了。

  一根冰锥从水里斜着上来，扎穿了他的右前腿。

  福五没有停。

  又一根。

  第三根扎在他眼窝上边，扎进去三寸。

  福五这才停了一下。

  他停了半息，把嘴里那半截甩掉，转身往岸上走。

  福二在岸上喊他。

  喊了三声。

  福五没有回头。

  他不是在追敌。

  他是收不住。

  他自己收不住。

  上岸走了十九步，福五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四条腿都在抖。

  血气烧完了。

  眼睛里的红退得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

  看了很久。

  然后他倒了。

  先跪，再侧倒。

  倒下去的时候很轻，没有砸出动静。

  鳞跟着往下掉。

  不是一片一片掉。

  是一块一块地掉，掉下来的鳞上有肉。

  他背上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粉肉。

  那粉肉在冒烟。

  福二第一个冲上去。

  谁也不敢靠前。

  福五身上太烫了，三步外就烤得鳞发干。

  福二伏下去，用爪子背贴了一下福五的鼻子。

  烫得他整个爪子都缩了回来。

  他探了一下福五的气息，手就僵住了。

  那股洞府境的气息没有了。

  福二伏在那里，连喊都忘了喊。

  他抬起头往石台上看。

  主上一直站着，从头站到尾。

  浅滩上那六十余只海族退回水里，退得整整齐齐。

  沙上留下十九具尸体。

  福五躺在十九具中间，身上还在冒烟。

  天快黑了。

  周处道从山上下来。

  他走得很慢。

  路上经过的地方，麟兽一只一只伏下去，伏成两列。

  他走到福五跟前，站住，低头看。

  福五的嘴是张着的。

  牙上还有深蓝的血，一直挂在牙缝里，没有滴下来。

  周处道看了很久。

  “他烧了多少。”

  “回主上。”福二的嗓子发哑，“七成。”

  “换了多少。”

  “十九具。”

  “里头有洞府吗。”

  “有一只。”

  周处道点了点头。

  “划算。”

  他转过身。

  “抬回去。”

  福二愣住：“主上，他还有气。”

  “那就养着。”

  “可他掉下来了。”

  “掉到哪儿。”

  “回主上……炼窍。”

  周处道没说话。

  他往山上走了几步，又停住。

  “下次别拦他。”

  福二抬起头。

  “主上，他会烧死的。”

  “那就烧死。”

  “让他烧。”

  “烧死就抬进池子。”

  “一具洞府境的血肉，能出两只炼窍。”

  “划得来。”

  麟兽抬他的时候，用的是湿沙和石片。

  四只洞府境抬一头，抬到半路换了两回手。

  不是重。

  是烫。

  风从北边过来，把浅滩上那一片紫吹得干了。

  福五还躺在十九具尸体中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身上那点白气，一直冒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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