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五还没有醒。

  他躺在石台底下的空地上，身下垫着一层湿沙。

  躺了三天。

  鳞掉完了，掉下来的都扫走，抬出去埋了。

  掉鳞的地方长出粉肉，那粉肉上没有毛，也没有甲，一层薄薄的皮，透着红。

  福二每天换一次沙。

  换的时候他会把爪子背贴在福五鼻子上试一下。

  不烫了。

  凉。

  “回主上，气息还在。”

  “掉到哪儿。”

  “回主上，炼窍。”

  周处道没有再看第二眼。

  “抬到台下来。”

  福二愣住：“主上，他动不了。”

  “抬。”

  八只洞府境把福五抬到石台底下，放在空地中间。

  放得很轻。

  放下之后，福五四条腿都朝一边歪着，头搁在沙上，嘴还是张的。

  第六天卯时，其余六只到了。

  从东到西排成一列，伏在空地上。

  福三在最东。

  福四在他旁边一丈，那一丈是空的。

  福六，福七，福八，福九，一路往西排下去。

  福九排在最西，也比别的退了半步。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

  “今天不说神通。”

  六只都抬了头。

  “说位置。”

  福二捧着石板跪在台下，凿子握在前爪里。

  “福三。”

  灰的那只起身，走到台下，伏下。

  “你站最前。”

  “前到哪儿。”

  “前到没人越过你。”

  福三伏着没有动。

  “不是让你冲。”

  周处道看着他。

  “是让他们从你两边过去。”

  “你不动。”

  福三把头低了一下。

  “记上。”

  福二在石板上刻。

  “福四。”

  瘦的那只从队列里出来，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你不在队列里。”

  福四停住。

  “你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你自己定。”

  福四伏下。

  “福五。”

  空地上没有应答。

  福二抬头：“回主上，福五未醒。”

  “照记。”

  “记什么。”

  “攻坚。”

  福二的凿子顿了一下。

  “攻坚的意思是他冲开就不用回来了？”

  “是他冲开，别人进去。”

  周处道看了一眼空地中间那一堆湿沙。

  “他躺多久，那一格就空多久。”

  “不补。”

  “福六。”

  青的那只上前。

  趾间的蹼张着，落到石头上是软的。

  “水里的仗归你。”

  “回主上，属下……”

  他开口了。

  这是他领名字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属下在水里不快。”

  “我知道。”

  “属下在水里也跑不动。”

  “你会开道。”

  “开道要时间。”

  “那就给你时间。”

  福六伏下去。

  他的头一直抬着，抬了很久才落下去。

  “福七。”

  黄牙那只走过来的时候，嘴角那一层还在。

  “咬最强的那一个。”

  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最强的那一个在哪儿，谁告诉属下。”

  “你自己找。”

  “找到了咬几口。”

  “一口。”

  福七伏在那里，喉咙里响了一声。

  “一口就够？”

  “你咬的不是肉。”

  福七猛地抬头。

  这是他头一回抬头看周处道。

  “记上。”

  “福八。”

  九三八走得很慢。

  他伏在台下，喉咙下面那个鼓包一起一伏。

  “你吐你的雾。”

  “不咬。”

  “不咬。”

  福八把头低下去。

  他伏了很久没有起来。

  “退下。”

  他退了，退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福九。”

  最西边那一只没有动。

  “福九。”

  他抖了一下，才起身。

  走过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抖，走到台下抖得更厉害。

  “你不用咬。”

  福九猛地抬头。

  “你也不用冲。”

  “那属下……”

  “你看。”

  “看哪儿。”

  “哪儿不对，你就往哪儿看。”

  福九愣住了。

  “看错了呢。”

  “看错了没有罚。”

  周处道说。

  “看漏了有。”

  福九伏下去，抖得整块背甲都在响。

  “福二。”

  “属下在！”

  “你回池子。”

  福二的前爪一僵。

  “主上，属下——”

  “池子比哪一仗都值钱。”

  “属下明白。”

  福二没有立刻走。

  他把石板捧起来，七个名字，最上面那一格空着。

  “主上，名册上要不要添。”

  “添。”

  “添什么。”

  “添他们站在哪儿。”

  当天夜里，北面浅滩来了二十余只。

  不多。

  周处道没有派兵。

  他让那六只去。

  福二站在岸上，把石板抱在怀里，看了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他跪在石台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抢回几具。”

  “回主上，七具。”

  “死多少。”

  “回主上，麟兽十四只。”

  周处道没有说话。

  他自己也看了。

  从头看到尾，看得比福二清楚。

  六只冲出去，是六条线。

  福四摸掉了两只，摸完往回退。他身后没有人。那两具没人拖，海水一冲，冲回去了。

  福八的雾吐早了。雾一起，福四就不见了——不是福四不见了，是所有人都不见了。福三在雾里横着站了很久，一叉也没有接上。

  福六在浅水里开了一道。道开得很好，很直，从沙滩一直开到齐腰深。可那道里只有他自己。麟兽不会走水里的道，它们照旧从上面扑过去，扑到一半被叉挑下来。

  福六回头看了一眼，把那道又开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走。

  福七扑向最强那一只。扑到一半，雾里冲出来一只白麟，他一口咬在白麟的肩胛上。

  咬穿了。

  那白麟是岛上的。

  福九在队尾，从头到尾往左后方看。

  看了十七次。

  没有人回头。

  第十四只麟兽死的时候，水底下埋着的那一排叉起来了。

  整队退了。

  周处道坐在石台上，把这一仗在心里过了一遍。

  六条线。

  没有一条往一处。

  福八的雾，盖住了福四的眼。

  福六的水，冲了福三的脚。

  福七咬的是自己人。

  福九看的方向，没有人看。

  他把这四条一条一条摆好，摆在心里那张账上。

  摆完之后他明白了。

  神通是他给的。

  七滴精血，一个对一个，没入眉心。

  给的时候他以为这就够了。

  不够。

  神通是精血给的，合不是。

  精血给得了七个人各自一样东西。

  给不了他们把这七样东西往一处使。

  周处道睁开眼。

  台下六只伏着。

  空地中间那堆湿沙上，福五还躺着，眼睛闭着，嘴还张着。

  “福二。”

  “属下在！”

  “下一仗，七个一起上。”

  福二抬头：“主上，他们——”

  “各打各的，我不看。”

  “是。”

  福二退下去。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

  空地上那六只还伏着，从东到西，隔着丈把远，谁也没有挨着谁。

  中间那一堆湿沙鼓着。

  七个一起上。

  眼下能站的，只有六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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