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兽在水里吃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福二把前十一仗的账摊在石台上，摊了三张石板。

  拖一具海族的尸体上岸，平均要填三条麟兽的命。

  最惨的一仗是四比一。

  最省的一仗也是二比一。

  周处道看了两遍。

  “问题不在它们不会打。”

  “回主上，那在……”

  “在水里，它们跑不起来。”

  福二低下头。

  “海族跑得起来。”

  水里的东西靠水。

  海族站在水里，水是它们的。它们能化，能凝，能从脚底下长出冰，能把一整片浅滩冻成一块板子。

  麟兽下了水，四条腿刨不动。

  刨得越急，身边那点水越浑。

  浑了就看不见。

  看不见就咬错。

  咬错就咬到自己人。

  这不是勇不勇的事。

  是走不动。

  “福六。”

  青的那只上前。

  趾间的蹼张着，一步一个湿印。

  “属下在水里也跑不动。”

  “你不用跑。”

  福六抬头。

  “你让他们跑。”

  “怎么跑。”

  “你开道。”

  当天夜里，北面浅滩。

  海族来了三十余只，列着队往岸上顶。

  前排凝出水盾，一片挨着一片。

  洞府境三十，炼窍境九十，一共一百二十只麟兽下水。

  这个数是周处道定的。

  福六在最前。

  他下水的时候，别的麟兽都在后面站着。

  它们不上。

  它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福六走到齐膝深的地方停住，伏下。

  他把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半个背甲。

  然后他往前走。

  他走得极慢。

  一步。

  两步。

  水让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往两边退，退得很规矩，像有人拿手把它拨开。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空的。

  一条没有水的道。

  从沙滩一直伸进浅滩，宽一丈，两边是两堵立着的水墙。

  水墙在颤。

  颤得很细，一直在颤，撑不了多久。

  福六不许它塌。

  他伏在道口，四条腿撑着，背甲上那一片青鳞绷得发亮。

  他撑得很吃力。

  撑到第七息，他往前挪了一步，把那道又往前开了一丈。

  麟兽还在岸上。

  它们不敢进。

  那两堵水墙立在那儿，立得不像真的。

  周处道在石台上开口。

  “进。”

  第一只麟兽冲进去了。

  它冲进那条道，四只爪子踩在湿沙上。

  沙是湿的，可它脚下没有水。

  它跑起来了。

  那是这座岛上的麟兽头一回在水里跑起来。

  它自己都懵了。

  跑出去三丈才发现自己在跑，一高兴，一口咬空，撞在水墙上，被浇了一头。

  水墙晃了一下。

  福六把它顶了回去。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到第十只，就没有撞墙的了。

  一百二十只顺着那一丈宽的道往里涌。

  涌到头的那一瞬，海族的列还没反应过来。

  它们列的是往岸上顶的队。

  它们没有想到水里会开出一条干的路。

  麟兽咬住就往回拖。

  拖的时候还在跑。

  它们从来没有在水里跑过，也从来没有在水里这么快地掉过头。

  海族反抢。

  它们扑到道口，扑到一半停住。

  那条道里没有水。

  叉是海水凝的。

  道口那两只海族把手里的叉往里送，送进去半尺，叉尖就散了。

  散成一股水，顺着道壁往下淌。

  它们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那叉连半尺都没有凝出来。

  水巨人也是。

  有一只海族蹲下去，两只手按在浅滩上，凝了半息，凝出一个膝盖高的东西。

  那东西刚站起来，福六那边的水墙往里压了一寸，它散了。

  第三只海族去堵道。

  它整个身子扑在道口上，想把那条道压塌。

  福六没有咬它。

  他把水往前顶了一下。

  那一顶把它顶出去三尺，顶得它仰面躺在水里，耳后的鳍扑腾了两下。

  它挣扎着想起来。

  福六看着它，看了三息。

  然后他转过头去，接着撑他的道。

  他没有咬。

  从头到尾，他没有咬过一口。

  有人替他咬。

  那一夜，道里来往的都是别人的牙。

  福六一整夜只做两件事。

  开道。

  撑道。

  开歪了他就退回去重开。

  有一回开到一半，道口偏了，偏得麟兽得侧着身子过。

  他退出去三步，从头又开了一遍。

  重开的那一遍比头一遍慢。

  慢了十一息。

  那十一息里，道外头死了两只麟兽。

  福六听见了。

  他抖了一下，还是把那一条开完了。

  开完他没有回头。

  他把那两只的尸体拖了回来。

  拖的时候道里正过着别的麟兽。

  他把尸体顶在背上，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别的麟兽都过去了，他才出来。

  出来以后他把尸体放在沙滩上，放得很正。

  放完他又回去撑道。

  天快亮的时候，海族退了。

  它们退得比哪一仗都乱。

  不是被咬乱的。

  是它们从头到尾没有够着过那条道。

  抢回来的尸体堆在沙滩上，堆成一排。

  福二数了三遍。

  四十一具。

  他数完，蹲在那里，半晌没有起来。

  “死了多少。”

  “回主上，九只。”

  周处道站在那排尸体前面，站了很久。

  四十一具。

  九只。

  上一仗是七具换十四只。

  这一仗是四十一具换九只。

  他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摆在一处。

  摆了三遍。

  “福六。”

  青的那只从水里上来。

  他上来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一半腿软了一下，跪了半息，又撑起来。

  “属下在。”

  “你一夜咬了几口。”

  “回主上，一口。”

  “为什么不咬。”

  “属下张嘴，道就松。”

  福二在旁边抬起了头。

  “还有。”福六说。

  “尸体要整。”

  “咬烂了，进池子出得少。”

  福二愣住了。

  周处道看着他。

  这是七个里头唯一一只，把咬和炉子算在一处的。

  “谁教你的。”

  “回主上，没有谁教。”

  “那你怎么知道。”

  “属下在池子边上待过。”

  福六把头低下去。

  “属下见过整的和烂的下去，翻得不一样。”

  周处道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一排尸体跟前，蹲下。

  四十一具。

  他伸手翻过其中一具。

  鳞甲是完整的。

  从头到尾一块没缺，只有脖颈上两个牙印，很浅。

  咬它的那只没有咬穿。

  “这一具是谁拖的。”

  “回主上，是福六。”

  “他咬的？”

  “是。”

  “咬了几口。”

  “一口。”

  周处道把手收回来。

  “值。”

  他站起身，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上空的。

  那条道早塌了。

  水早合上了。

  四十一具尸体正被一具一具抬起来，抬过沙滩，抬往熔炉那条道。

  福六还伏在水里。

  他没有起来。

  他把头搁在浅滩上，四条腿都在抖，抖得连水都跟着一圈一圈往外推。

  抖出来的那一圈，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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