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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朝天西地终


夜色来得猝然,如同一张无声无息的网,将吴府笼罩其中。

庭院深处,那几株玉兰的枝桠在夜风里轻颤,落下几片残花,两侧的廊灯因着风势时明时暗,将那长长的游廊投出摇摆不定的阴影。

吴府内堂之中,一种难以名状的衰朽之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床榻之上,吴月礼侧卧于棉褥之中,里衣雪白,与他面色的惨淡几乎融为一色。

他曾是神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一身纵横十万年的威仪,如今却只剩下最后一缕将尽的元神。

他的妻子跪坐于床榻一侧,双手紧握着他那双枯槁的手,她的发髻微散,几缕银丝自鬓角垂落,泪水无声地沿着面颊滑落,滴在床沿。

床榻一侧,御穹神君吴正卿立于最前。

他生得高挑清隽,面如刀削,眉峰沉锐,那双眼睛深藏城府,即便此刻眉宇之间凝聚着肉眼可辨的忧愁,也不曾令他失了那股子浸入骨髓的清冷持重。

他一身深青神袍,金纹隐于暗处,腰悬长剑,岿然而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身侧站着的,是靖霄真君吴靖然。

这位素日里行事不羁的少年真君,此刻难得地收敛了那副轻浮姿态,低着头,一言不发,眉宇间透出几分少有的凝重与哀色。

然而那眼神却不受管束,时不时从垂落的眼帘下偷偷扫向一侧的吴正卿。

其身后,花神虞欢站于人群稍后的位置。

那一双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似有悲色,似有寒意,像是一汪被冻结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三位长老立于花神稍前,皆是霜鬓高冠,面容肃穆,各自低眉垂手,内堂中的哀默如同深秋大泽里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将每一个人都裹了进去。

床榻之上,吴月礼竭力地撑开双眼,浑浊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下仍旧透着不肯轻易消散的锐意,他喉间滚动,沙哑而迟缓地开口,吐出两个字:

"正卿。"

吴正卿几乎是在那声音落下的同一刻便俯下身,双手紧握住父亲那冰凉的手,眼角骤然收紧,低声唤道:"父亲。"

那两个字压抑而克制,沉在喉底,却像是碎石坠入深潭,激起他心中无声的涌浪。

吴月礼徐徐开口,声音如同深秋里被风掏空的苇叶,轻飘而坚定:"正卿,为父知晓你不愿做那困守池鱼,亦想保全吴家荣耀……"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些许气力,"但你须记住,君子不争,故天下无与之争。作为臣子,那道线,绝不可逾越。"

他的目光直视着吴正卿,虽浑浊却锐利,"莫要伤害宋凌朝,莲花千楼不过是个饵,上钩者,皆是送命。"

话音未落,吴月礼猛地咳嗽起来,室内诸人皆是心头一紧,吴正卿连忙俯身贴近,满目焦灼,压低声音唤道:"父亲!父亲!"

那咳嗽来得急,去得慢,片刻后,吴月礼将眼睛重新睁开,嘴角沁出一缕浅淡的血色,他缓了片刻,接着说道:"天帝之心,深不可测,你永远猜不透他的下一步棋落在何处。不要因为我……断送吴家,断送你的前程。"

吴正卿紧咬着下唇,含泪重重颔首,声音因压制而微微颤抖:"孩儿知道了,孩儿定当不会义气用事。"

吴月礼看着他,终于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眉宇微微松动。

随即,他转过脸,缓缓唤道:"靖然,过来。"

吴靖然愣了一瞬,脚下微顿,随即快步蹲下身,低声应道:"父亲。"

"靖然......"吴月礼的目光在这个小儿子的脸上流连片刻,眼神里有温柔,有忧切,亦有某种欲言又止的洞察。

"你年纪尚小,天赋过人,前程有望,但这世道之险恶,从不论天赋高低,你须学会恪己慎身,脚踏实地,莫要给吴家招来灾祸……"

他顿了顿,叮嘱道:"更不可得罪那些不该得罪之人,若遇难处,便去寻你兄长。"

吴靖然连连点头,面上那一分悲怆是真实的,然而若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游离。

吴月礼似有察觉,但并未戳穿,他轻叹一声,接着说道:"为父走后,一定要时常来探望你母亲,知道了吗?"

吴靖然抬起眼,神色认真:"父亲,您放心。我定会照顾好母亲,绝不让您失望。"

吴月礼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移向身后的三位长老,沉声唤道:"三位长老。"

三人连忙上前,躬身垂首,眼眶皆已泛红,吴月礼的声音因气力衰竭而愈发低沉,却依旧字字稳健:"三位长老跟随老夫已十万年有余,与我同舟共济,荣辱共生,老夫感恩戴德,此心难言。待我走后,还劳烦三位辅佐我儿靖然,莫使他行差踏错,他年纪尚幼,族中事务,还要仰仗三位操持。"

三位长老齐声哽咽,含泪应下,声音里满是颤抖的沉痛。

沉默片刻,吴月礼的眼神忽然落向那个沉静伫立于人群稍后的女子,他轻声开口:"欢儿,你过来。"

花神微微一怔,随即缓步上前,敛裙俯身,轻声应道:"义父。"

吴月礼朝众人抬了抬手,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话与欢儿单独说。"

室内诸人闻言,皆依次退去。

吴正卿最后起身,他转身之前,将目光缓缓扫向花神,那是一道很深的目光,像是探入水面之下的视线,在触碰到什么之前,已然被某种更深的东西所遮蔽。

随即他无声地转过身,随众人一同离去,袍袖拂过烛火,带起一圈细小的气流。

房门合上,烛火微微颤动,安静复又弥漫。

花神立于床榻之侧,室内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绡纱帐上。

吴月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欢儿,去把案台左边抽屉第二格里面的东西,拿来。"

花神依言走向那张紫檀木案,弯身拉开抽屉。

那是一卷黄绢圣旨,卷于玉轴之上,两端各系金线流苏,绢面上压着天庭特有的浮雕纹路,云纹蜿蜒,龙形隐现。

花神骤然一怔,手心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卷轴,转过头去看吴月礼。

吴月礼只道:"打开看看。"

花神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灼烫之物,她缓缓展开圣旨,金线流苏垂落,黄绢铺展,那端正遒劲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入眼底。

“奉天承运,天帝诏曰:

白蜧族暗结龙族,构衅祸天,罪在不赦。着令御穹神君亲临诛讨,夷灭其族,以儆万方。

钦此。”

落款处,玉帝御印。

那不过是短短几行字,却像是一柄锻于上古的神剑,径直穿透了她的胸口。

花神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那卷轴上的字迹开始在她的视线里模糊,又再度清晰,如此往复,像是残忍地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确认那个结论。

她以为的仇人是吴正卿,她以为她苦苦追索的真相是他不为人知的动机,然而那动机,竟然是玉帝的旨意。

她的仇人,从不是吴正卿。

她真正的仇人,是那个坐于九重云霄之上,俯瞰苍生如俯瞰棋盘的——玉皇大帝。

而她,这些年来心甘情愿藏在玉帝的羽翼之下,甘做一把刀,以为那把刀的刀刃是对准仇人的,却在此刻才幡然惊觉,那刀锋的指向,一直都是她自己。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同寒光一闪,刺得她心头一颤,当年,那场浩劫之中,白蜧一族几乎全数覆灭,而她,偏偏侥幸逃走了。

她从不怀疑那侥幸,以为那是天意垂怜,是命运留下的一丝微光。

可如今想来,或许,那不过是一步早已布好的棋,她的逃走是被允许的,被设计的,是棋局之中某一步至关重要的落子。

玉帝放她活着,是因为她有用。

她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而她的仇恨正好可以成为驱动那把刀的力量。

她活着是棋子,她的恨也是棋子。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寒冰,在她心头沉沉落下,冰凉彻骨。

花神身形一软,膝盖几乎触地,她猛地用手臂撑在紫檀木案上,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倒于地。

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处极浅的白蛇纹路,是白蜧族族人与生俱来的印记,那印记此刻在烛光下如同嘲讽。

"欢儿......"吴月礼的声音在这时缓缓传来,苍老而沉静,"我这条命,早该绝了。"

花神抬起头,眼眶已然赤红。

吴月礼看着她,眼中无愠无怨:"你不用自责。借刀杀人这种伎俩,是玉帝惯用的手段,他想要清理门户,又岂是我等能够阻止的。"

他轻顿,声音平静,"我不怪你。"

花神愣在原处,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吴月礼将目光移向头顶床帐,目光漫漶而悠远,像是在看比眼前更为遥远的东西:"自玉帝践祚以来,神界倾覆,乾坤易序,凡与先帝有涉之神官,几近族诛无遗。"

"不管是我,还是正卿,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花神身上,"你杀不了宋凌朝的,欢儿,即便有黑虬族相助,正卿也断然不会让你得逞的,他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花神眼眶里的泪终于决堤,顺着面颊蜿蜒而落,声音已是哽咽:"可是我不杀他,死的就是云泽神君……他是我的夫君,我岂能坐视不管?"

"可你有没有想过......"吴月礼的声音里带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片刻后方才平息,他的目光锐了几分,"即便你杀了宋凌朝,玉帝又怎会放过云泽神君?能够威胁江山社稷的人,玉帝从不会留。你的仇恨,你的夫君,你的一切,不过是他棋盘上几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需要你这把刀,便养着你,待有朝一日那刀用完了,他又岂会允许一把见过他手段的刀,继续活在这世上?"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花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身子一颤,眼泪扑扑坠落,整个人扑到吴月礼的床榻前,双手紧握床沿,哭得梨花带雨。

那哭声是压抑而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甘:"难道就没有能够扭转的机会吗?难道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夫君死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吴月礼,声音因哭泣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恳切,"义父,告诉我,该怎么做?求您告诉我!"

室内烛火忽然一跳,吴月礼久久凝视着眼前这张泪痕纵横的面容,气息开始变得急促,像是一片快要融入秋水的落叶,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与归附。

然而,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已薄如蝉翼,却字字清晰:"天道高悬,诸神对弈。命运为盘,众生为子……"

他停顿片刻,喉间滚动,而后道:"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究竟是黑子,还是白子。"

"关键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弧,宽和又深邃,"棋子,也能反执棋者为棋。"

花神怔怔地凝视着他,那句话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像一卷被尘封已久的古简,一行行地展露着深意。

她仿佛隐约触到了那话语最深处的脉络,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轻纱,看得见,却摸不透。

吴月礼的气息愈来愈浅,他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而后,以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棋无恒势,道无恒天......破局者......自成新天......"

话音甫落,那一缕残余的气息便如同断弦,不可挽回地散去了。

而就在这一刻,那遥远处,不知是哪户人家放起了烟花,一声轻响,彩光自窗棂迸入,将整个内堂霎时映亮,绚烂的光华落在花神侧脸,落在她那一侧深邃的瞳孔之中,落在她垂散的半边乌发上。

烟花的璀璨与烛火的幽微在她身上融为奇异的重叠,一明一暗,一聚一散,一如她此刻心中汹涌而茫然的思绪。

她呆滞地伏在床榻边,久久未曾起身,只是那一只眼,倒映着窗外散去的烟花,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终于只剩一片深沉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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