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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朝天西地下


她惊觉失言,连忙四下张望,见那些侍女在前方引路并无反应,才拍着胸脯继续小声问道:“可这与那黑虬族又有何关系?”

宋凌朝驻足于一座小桥之上,脚下流水淙淙,水中游弋着通体金黄的灵鱼。

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邃:“不妨大胆推演一番,黑虬族与吴家,是否有着某种外人难以窥探的联系?譬如,黑虬族那臭名昭著的吞噬元神之能,究竟是天生恶念,还是因某些外力诱发?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延寿,还是为了家国情仇?而这些隐晦的背后,真正想要牵连的,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物?”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不语的秉玄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身躯微微一震,恍然大悟道:“宋公子此言,倒是点醒了贫道。贫道想起一桩被尘封已久的旧事,据传,黑虬族有一同源不同族的兄族,名为白蜧族。两族本是同根生,一黑一白,各安天命。但在十万年前的旧神一战中,白蜧族因天生亲水,且能御四海之气,被天庭紧急征用,作为先锋奇兵袭击了龙族的关隘腹地,致使龙族精锐伤亡惨重。”

秉玄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龙族本就孤傲嗜杀,遭此横祸后反将一车,发动了疯狂的报复。传闻中,龙族在一夜之间将白蜧全族屠杀殆尽,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儿,一个不留。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白蜧,唯剩黑虬在仇恨中苟延残喘。”

琴一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凝重,她那张平素爱笑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突兀地开口,声音透着一丝寒凉:“不,你说错了。白蜧族……有一个活下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众人,一字一顿道:“那就是,花神。”

宋凌朝眸光微缩,云昭惊讶地捂住了小嘴,秉玄更是惊得连胡须都扯掉了几根。

“这件事,知晓之人寥寥无几,是当年的王辞弋告诉我的。”

琴一转过头,眼神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他当年为寻找遗落诸天的八荒镯碎片,恰巧路过白蜧族,在尸山血海中救出了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如今的花神。他曾亲口告诉我,他目睹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那些人,根本不是死于龙族之手。”

她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戛然而止,语出惊人:“真正杀害白蜧族全族的凶手,是吴月礼的长子,如今天庭战功赫赫的御穹神君,吴正卿!”

“什么?!”秉玄惊呼出声,“御穹神君乃是天庭册封的四征战神,他为何要对同为阵营的白蜧族下此毒手?”

琴一摇了摇头,长叹道:“当年神魔并立,局势诡谲多变,许多看似辉煌的神族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场战争里。或许是为了掩盖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或许是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我也是今日才知晓,这黑虬族居然与白蜧族有着同源之亲。如此看来,这便不只是夺取元神这么简单,这是……血债血偿。”

宋凌朝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透着对权力本质的透彻体悟。

“如此,真相已经大致明了。这位花神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今日,她或许早已与黑虬族那老鬼达成了某种盟约,杀吴月礼不过是抛砖引玉,她的真正目的,是想借黑虬族之手,彻底除掉那位御穹神君。”

秉玄摸着胡须,思绪如电,接话道:“原来如此……这御穹神君修为通天,平日里又常年待在戒备森严的紫宸宫,等闲之辈莫说杀他,便是靠近都难。所以,花神先是对吴月礼下手,让其旧伤复发,危在旦夕,作为孝子的御穹神君,听闻老父将崩,必然会立即赶回吴府。”

“花神再借由那黑虬族老鬼手中的八荒镯隔绝天机,在这方寸之地,她便能悄无声息地将吴正卿斩杀,报那灭族之仇。”

宋凌朝点头赞许:“不错。事成之后,黑虬族遁入荒野,花神只需将杀人之责全数推给那个黑虬族老鬼,而今日到场的这些神官家眷,全都是她最完美的证人。”

云昭听得头皮发麻,感叹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这些神族高层的博弈,竟如此深不可测吗?”

宋凌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定,这花神真正想引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御穹神君。”

话音刚落,几人已穿过一层垂落的紫藤萝,来到了一处幽静的月洞门前,门侧,几株垂柳正迎风摇曳,嫩绿的枝条轻抚着碧绿的池水。

那带路的侍女停下脚步,侧身施礼:“几位大人,此处乃思柳轩,这几日府中繁忙,此处最是清幽,各位可先在此处歇息。”

宋凌朝心念一动,撤去了隔音结界,面上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神色,微微颔首,带人步入苑中。

穿过白石长廊,琴一却依旧满心狐疑,她快步追上宋凌朝,忧心忡忡地问道:“宋凌朝,你既然都看穿了,难道不打算去观察一下花神的动向?万一晚上真动起手来,一个御穹神君,一个花神,外加一个持有八荒镯的黑虬族老鬼。咱们这点人马,怎么打?”

宋凌朝走到苑中一处花池旁,那池边摆着一张白玉雕成的躺椅,他施施然摇身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任由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一脸享受地眯起眼:

“谁说我们要打了?若花神的目的仅仅是御穹神君,我们大可作壁上观,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枚八荒镯碎片,至于这神界的灭门仇、家族怨,我们又何必参与其中,徒增因果?”

他舒服地吸了口气,“你别说,这神官府邸确实比那街市客栈要舒服上百倍。”

琴一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气得柳眉倒竖,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对着宋凌朝的耳朵呵斥道:“你这心也太大了!你就不怕那花神杀红了眼,顺带把你这个奉天真君也一并料理了?在这神界,想要巴结你的人固然很多,但想要你命的暗箭,只怕更多!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宋凌朝微微一愣,睁开眼,有些无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琴一:“我自问与花神素无往来,她为何要杀我?”

琴一眉头紧蹙,脸色几经变幻,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咬牙开口道:“因为……因为吴月礼。你可知,吴月礼曾是洪荒大帝最信任的旧部之一。”

宋凌朝的心头骤然一紧,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皇大帝那日在大殿之上的那句若有深意的“将功补过”。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仿佛断裂的珠链,被琴一的一句话重新串联在了一起。

“我想,我明白了。”

宋凌朝坐起身,眼神冷冽,“想要杀吴月礼的,恐怕不是花神,而是坐在灵霄宝座上的那位……”

他一直纳闷,以吴月礼的身份,何至于区区雷劫之伤便回天乏术,若白蜧族是被御穹神君所杀,花神寻仇自然该找御穹神君,为何要先对吴月礼下毒手?

现在想来,玉皇大帝是想假借花神与黑虬族的手,名正言顺地清除掉先帝的旧部,吴月礼,不过是这份清洗名单上的其中之一。

他又联想到之前秉玄讲过的,关于黑虬族与云泽神君的故事,或许,云泽神君当年杀尽黑蜧族,也并非全然为了泄愤,而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投名状”,是为了在玉帝的多疑下保全自己的富贵荣华。

无论是花神,还是云泽神君,甚至连这位手握重兵的御穹神君,或许都只是玉皇大帝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他给花神复仇的机会,给黑虬族杀戮的温床,最终目的,是让这些不稳定的旧势力在自残中消亡。

“这帝王心思,果然是深不可测。”宋凌朝感叹道,心中涌起一阵恶寒,“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只为了让所有知情者和效忠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看着满脸担忧的琴一,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意:“放心吧,花神不但不会杀我,说不定还会暗中护我。”

“你为何如此笃定?”琴一不解。

宋凌朝站起身,目光远眺:“因为花神能在天庭潜伏多年,她看的棋局,必然比我更透。她深知自己无法脱离这盘棋,而我,作为先帝遗嗣,在这个时候出现,对她而言绝非敌人。”

他顿了顿,神色从容,“相反,我是这盘死局中唯一的变量,是她扭转棋局,甚至跳出棋局的关键,杀了我,她就彻底成了玉帝手中的弃子。”

秉玄贫道在一旁连连点头:“贫道也认为,花神倒不至于对我们出手,怕就怕那位御穹神君。此人向来以血腥杀伐服众,性格偏狭且野心极大。据闻他对莲花千楼的掌控权势在必得,在纪川雪域现身的那位藏冕神君,便是他一手扶持上去的傀儡。在这府中,若他真动了杀机,我们恐怕谁也护不住宋公子。”

云昭听得脸色惨白,惊叫道:“那花神呢?花神既然筹谋多年想要杀他,必然有着压箱底的手段吧?”

秉玄叹息道:“花神虽强,但战力比起御穹神君还是逊色许多,即便加上那个掌握八荒镯的黑虬族老鬼,也未必能正面击败御穹神君。”

“那怎么办?”云昭急得团团转,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冲,“要不……要不我去喊兵主殿帮忙?宋凌朝可是兵主神洲的神官,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宋凌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云昭的纤手,将她拽回身侧,柔声安抚道:“云昭,莫急,事情尚未到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兵主殿的人若动了,玉帝也就有了插手的理由,到那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倒是认为,今晚这一战,御穹神君必败无疑。”

“怎么说?”琴一与秉玄同时问道。

宋凌朝负手而立,看向天边那一轮正午的烈日:“花神能隐忍这么多年,能在吴正卿眼皮子底下设局,她所倚仗的,绝非只有黑虬族和八荒镯,既然是复仇,她定然准备了让吴正卿无法还手的死穴。我们只需静候佳音,等那夜幕降临便可。”

众人见他如此笃定,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胸腔里。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方才那两位侍女去而复还,身后还跟着四名提着食盒的下婢,六人低眉顺眼地穿过长廊,进入院中。

为首的侍女微微躬身,声音如黄莺出谷:“奉天真君,我家大公子——御穹神君闻听真君驾临,心中甚是欣喜,奈何此刻家事繁忙,难以抽身亲迎,深感惶恐。特命婢子们送上这份玉液珍馐,算是为真君接风洗尘,神君还让奴婢转告真君,待晚些时候府中安定,定要亲自与真君对酌几杯,还望真君莫要见怪。”

宋凌朝拱手还礼,客气道:“神君言重了,如此厚赐,宋某愧领,劳烦替我谢过神君。”

侍女们低头称是,随即鱼贯入房。

待侍女们徐徐退去,琴一看着那一桌子好菜,早就将方才的家国情仇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欢呼一声,直接跳到桌边,抓起一双筷子:“太好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什么御穹神君还是花神,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对策,快快快,都来尝尝这侍郎府的伙食!”

宋凌朝看着琴一那欢快的背影,无奈地摇头一笑。

云昭却并未急着动筷,她缓缓走到宋凌朝身前,仰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忧虑:“凌朝哥哥,今晚……你当真不会出事吗?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宋凌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云昭头顶发丝,安抚道:“放心吧,我有分寸,绝不会让你们跟我一起深陷危难之中的,相信我。”

云昭看着他那双镇定的眸子,心中的恐惧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拂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才重新露出笑容,跑向琴一去争抢糕点。

秉玄上前一步,低声道:“宋公子,以你如今在神界的声势和地位,这些神君只要不傻,确实不敢光明正大地对你出手。除非他能想出一个让你意外身亡且找不到证据的法子。”

宋凌朝颔首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担心的,恰恰正是这份“声势”,这奉天真君的名号,这先帝遗嗣的血脉,对他而言如同一件华丽却沉重的甲胄。

帝君宝座,觊觎的人太多了,云泽神君、吴月礼、甚至今日未曾露面的吴正卿,哪一个不是人精?

他深知,想要在这尔虞我诈的神界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藏拙才是唯一的出路,可当棋局铺开,他这颗棋子即便想藏进阴影里,也会被那些执棋者硬生生地推向棋盘最前方,直面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就在宋凌朝想得出神之际,房间里突然传来了琴一的一声尖叫:“呀!”

那声音高亢且充满了不可思议,震得屋檐上的积尘都落了几分。

宋凌朝心头一震,以为是饭菜里有毒,身形如电,瞬间掠入房中:“怎么了?!”

只见琴一手里抓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呆呆地站在饭桌前,她看着宋凌朝,眼神直勾勾的:“咱们……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个人?”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秉玄贫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起身,老脸涨得通红,惊叫道:“太子殿下!”

云昭也如梦初醒,小脸由于惊恐而变得扭曲:“糟了!咱们……咱们把他忘在客栈了!”

宋凌朝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太阳穴,又摸了摸鼻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与此同时,客栈之中,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栈昏暗的小房里,青山正横躺在卧榻上,满脸潮红,睡得昏天黑地。

“别……别走……”

青山说着梦话,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在床榻上扭动了一下,随后把枕头当成了某人的胳膊,死死地搂在怀里,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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