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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吴府风云上


另一边,思柳轩中,夜风穿堂,将那几盏琉璃灯吹出柔软的弧度。

宋凌朝负手立于窗棂前,望着天边远处的烟花,不知是何处人家在这样的夜里燃放,隔着遥远的距离,花朵小得像是夜空里的碎星,却引得他与琴一几人俱是驻足观望,沉默地看着那最后一朵在高空炸开,而后,一片一片地坠落,在黑夜中消融无迹。

那烟花来时热烈,去时却是彻骨的静寂。

宋凌朝回过神来,正要转身,便听到身后轩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道女声,压低而恭谨:"奉天真君,我家花神娘娘有请。"

几人俱是一怔,宋凌朝与琴一、云昭、秉玄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神里各自读出了相似的疑惑,花神此刻单独相邀,其中意味,难以捉摸。

宋凌朝凝了片刻,随即整了整衣袍,转身来到门外,向那侍女拱手一礼,声音平稳:"还请姑娘带路。"

侍女微微欠身,转身引路。

几人随之而出,走过思柳轩月洞门,两侧青灯依旧垂照,灯下阴影如墨,拖曳在青石板上,夜风渐沉,那平日里该有人走动的游廊此刻一片清寂,寂静得出奇。

那种出奇,令宋凌朝的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白日里这吴府庭院之中,神官如云,侍从往来不绝,而此刻,那些神官竟像是一个个都被人从这府邸里悄悄抽走了一般,偌大的吴府,只剩下几个巡逻的守卫,连衣袍摩挲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凌朝脚下步伐不变,心中却已有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

很快来到内堂外,侍女在门前停步,不再向前,低头说道:"真君,请。"

宋凌朝看了一眼那始终低垂着头颅的侍女,沉声问道:"花神娘娘为何见我?"

侍女平静回道:"婢子也不知,真君进去便知晓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像是一个被精心调教过的傀儡,连回避都如此自然,不留一丝破绽。

宋凌朝没有再追问,抬手推开那道沉木门扉。

门内一片昏暗,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缕幽弱的光晕,将室内染成一种沉郁的昏黄。

几人鱼贯而入,身后那道门无声无息地合上,带来一阵轻微的气流,而后,四下里仿佛所有的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随即,室内的烛台上,烛火一盏盏地无风自燃,待那光芒一盏盏汇聚,最终,内堂最深处的光影展开。

床榻边,花神坐于吴月礼身侧,那个已然气息断绝的老人静静躺着,面色如蜡,两手交叠于腹前。

而花神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从那个位置,不疾不徐地抬起,落在宋凌朝的身上。

那双眼睛极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经过长年磨砺,已无任何波动可言的古镜。

宋凌朝停下脚步,警惕之意在心底蔓延,他敛了神色,拱手作揖,声音不徐不疾:"微臣见过花神娘娘。"

花神并未应答,也未起身,她只是缓缓地,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向了吴月礼的眉心。

那细指触碰眉心的一刻,一缕淡金色的云烟开始从吴月礼的眉心处缓缓浮出,那是元神,是一个人毕生修为最后的凝聚。

花神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凌朝,你可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宋凌朝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听着。

"上古年间,天地初开,混沌孕生黑白双蛇,各具其道,各守其法。"

花神的声音如同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一根旧弦,"时值人间旱涝成灾,洪水滔天,万民哀嚎,双蛇感天悯人,决意渡东海,取龙珠,化真龙,以镇洪涝,以救苍生。"

吴月礼的元神在她掌心汇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那淡金的光芒在她掌心轻轻流动,安静如水。

"然而……"花神的声音在此处轻轻一折,藏着几分冷意,"当他们跋山涉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取到龙珠之时,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上天早就设好的局。取龙珠,不过是诱饵,灭龙族,才是目的。"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棋子了。"

"活着,是棋子。"

"死去,也是棋子。"

宋凌朝的呼吸微微一滞。

花神缓缓起身,吴月礼的元神被她自掌心轻轻捧起,那一团淡金的光芒在她掌中轻颤,她步伐轻缓地向着宋凌朝走来,裙摆拂过砖地,如水波漾开。

她的目光落在宋凌朝脸上,沉静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们想要摆脱命运的棋局,唯有跳入另一个棋局之中。"

她走到宋凌朝面前停下,宋凌朝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已以一种迅猛而精准的姿态,将那掌心的淡金光芒,直直打入宋凌朝的眉心。

那一击之快,超越了所有防备与反应,连宋凌朝眼皮都不曾能眨一下。

紧接着,花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就让我看看,这新的棋局,能否改天换地。"

那一瞬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之势,从无数个方向同时涌入,冲击宋凌朝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气海,每一道神识的边界。

吴月礼毕生修为,历经十万年岁月积累,那浩瀚的元神之力在他体内肆掠奔涌,如同一头被囚禁万年,骤然得以释放的洪荒巨兽,横冲直撞地充斥着每一处空间,试图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撑裂。

耳边充斥着慌乱与尖锐的声音,时远时近。

"宋凌朝!宋凌朝,你怎么了!"

"凌朝哥哥!"

“宋公子!”

“遭了!这元神之力太过磅礴,他的经脉承受不住!”

那声音像是从深潭之外传来,隔着无数层水的阻隔,模糊而遥远,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握不住。

唯有那洪流继续肆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正在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撕扯,在最边缘的地方开始涌现出一种将要碎裂的征兆。

就在这时,神海深处,太虚祖龙的意识苏醒了。

那洪流在接触到太虚祖龙的一瞬间,骤然放缓,如同一匹狂奔的烈马被一双无形的手握住了缰绳。

接着,那祖龙将暴走的元神尽数吸入体内,一丝一丝地融炼,那洪流之中蕴藏的毕生修为在祖龙神魂的驾驭之下,化作一道道厚实的滋养。

宋凌朝只觉得那锥心的暴涌之感一点点退去,神海渐渐平息,意识缓缓上浮,触碰到那道光明与清醒的边界。

然后,他听到了吴靖然的声音,带着一种劈头盖脸的惊愕与愤怒:"宋凌朝!你怎么在这里!"

宋凌朝迅速回神,睁开双眼。

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内堂床榻前,床榻上,吴月礼静静躺着,气息断绝,元神已然消散殆尽。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内堂之中已然站满了人。

吴靖然、吴正卿、三位长老,以及那一众面色各异的神官,皆列于其后,每一双眼睛都落在他与床榻之间,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已然在心中成型的定论。

在他们的眼里,他们亲眼目睹了宋凌朝当着众人的面,从吴月礼的眉心取出元神,纳入己身。

琴一、云昭、秉玄齐齐转身,与宋凌朝并肩而立,那三张面孔上皆是错愕,秉玄的眉头紧皱,将局势迅速扫视了一遍,手心里已悄然生出应战的气机。

而花神站于众人之侧,神色平静,那双眼含着某种淡然,也含着无法名状的深沉。

这时,宋凌朝的神识中,传来无根懊悔与急切的声音:"主人,从你们离开思柳轩的那一刻起,你们便已踏入花神的幻境神域,她的幻境将我压制,我无法及时破解,主人,对不起。"

宋凌朝的眼神微微一凛。

这意味着,自他踏出思柳轩月洞门起,他所历经的那一切,那内堂昏暗的烛火,花神低沉的述说,那打入他眉心的元神,皆是在花神的幻境之中完成的。

而他看起来的动作,在旁人眼里,便是他当着吴府上下的面,摄取了吴月礼的元神。

他将种种疑团在这一瞬间一并串联。

吴月礼的离世,或许并非单纯是为了引来吴正卿,更深的一层,是为了引来他这位先帝遗嗣。

棋局从他踏上朝天西地那一步起便已开始运转,而布这棋局的人,已无需再费心猜测,必是那俯瞰天地,权握诸神的玉皇大帝。

"宋凌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摄取我义父的元神!"

花神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内堂中凝固已久的窒息,语调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愤懑与控诉,抑扬得当。

室内诸人的神色随之凛动,那冻结的空气里忽然有了波澜。

云昭偷偷扯了一把宋凌朝的袖角,压低声音,眼底是难掩的惊惧,嗫嚅道:"宋凌朝,怎么办,我们……好像落入陷阱了。"

宋凌朝没有回应那句话,而是侧身,以一个不动声色的姿势,将云昭轻轻地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继而前进半步,将三人皆护于身后。

他压低声音,只让秉玄能够听到,语调不疾不徐:"秉玄道长,找机会,带云昭和琴一离开。"

秉玄微微颔首,眼中精光内敛,心念一动,枯瘦的手掌缓缓张开,半边金色钵盂现于掌心,神力无声无息的涌出,准备迎接接下来无法避免的苦战。

而在这一切之前,吴正卿已然缓缓起身,那原本按压于内的神力在这一刻如同洪水破堤,浩荡而出,掀动了他神袍的衣摆,几缕碎发被那无形的神力气流扬起,漫散于眉前。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对准宋凌朝,眼底的杀意已如霜刃出鞘,冷冽刺骨。

“奉天真君,你以为凭着先帝遗嗣的虚名,便能在神界为所欲为吗?我吴府可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之地。”

他顿了顿,那杀意在这一停顿里深了几分:"今日,留下我父亲的元神,本座或可留你全尸。"

话音未落,周遭的场景便在一瞬间开始崩散。

那些精致的雕花木窗,那些垂挂的绡纱帐幔,那些烛台与地砖,如同一幅被手指一抹的水墨画,在触碰的边缘开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天地。

宽广无垠的大地在脚下展开,不见边际,土色深赤,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缝里都沁出幽暗的血色。

天空呈现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昏暗血红,厚重的云层堆积在极高处,像是亿万尸骨在最高的地方筑成的城郭,沉默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而那大地上,遍布尸横,神族的,魔族的,异兽的,各种形制,各种残损,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显然这里是一片不知多少万年前的古战场,所有的死亡都被定格在这里,而琴一、云昭与秉玄三人已经消失不见。

宋凌朝脚踏那片深赤大地,感受到那渗透脚底的冰凉,抬起头望去。

只见吴正卿立于虚空之中,衣袍在那昏红的天光里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身后,三道神环缓缓展开,那神环由无数细密的沙砾汇聚,流动而凝实,每一道主环之内皆由百道细环盘旋聚合,形成一种精密如天文仪轨的结构,在那昏红的天穹之下,散发着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威压。

但他腰间那柄剑静静悬着,剑鞘未动,如同他整个人一般克制,暗藏某种尚未显露的锋芒。

神识中,无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主人,这御穹神君乃是无垢三百劫的通天强者,战力远超常人想象,你绝不能与他硬碰!我们现在被困于他的无垢神域之中,破开神域方可离开,我去寻破解之法,你务必撑住!"

无垢三百劫,那是宋凌朝此生从未触碰过的高度。

两人之间的差距,如同蒙昧稚鸟面对九天苍鹰,他心中有一瞬间的忐忑,如同雪窟寒意,悄然穿过他的胸腔,让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危险二字。

然而宋凌朝只让那忐忑在心底存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他深吸一口气,眉宇间回笼冷静之色,他在神识中急速传音:"无根,你去破神域,我来拖住他。还有,太虚祖龙还需多久能醒?"

"至少半个时辰,主人,吞噬元神的消化需要时间,主人,你万万要撑住!"无根急切回道。

半个时辰。

那个数字在宋凌朝心头沉甸甸地落下,他的牙关悄然一紧,然后,一种难以描述的平静取代了所有的惶然。

“来吧!”

心念之间,三道神环从他身后浮现,红如赤焰,绿如碧玉,白如霜雪,三色交缠,灼灼生辉,与那苍茫血色天幕形成奇异的对峙,如一朵在废墟中骤然盛开的异花,刺眼孤烈,不肯低伏。

与此同时,吴正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语调:"宋凌朝,你以为你能活多久?玉帝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尚有用处。八荒镯、女娲石、太虚祖龙、轩辕剑......你所背负的这些,不过是棋局里早就算计好的棋子,不管是你,是我,还是我父亲,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说话间,抬起手臂,掌心里有一颗细小的沙珠缓缓浮起,流沙在其外围盘旋缭绕,在昏红的天光下发出一种幽暗的光泽。

吴正卿手指微收,猛地将那沙珠捏碎。

下一刻,脚下的大地骤然变动,那干裂的赤土开始翻涌,沙砾如浪潮涌起,大地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变为一片茫茫沙海,沙浪翻滚,深不见底,暗流肆虐。

而沙海之中,那些散落于大地的神魔尸骸,异兽残骸,一具一具地从流沙里站起,缺失的四肢被沙砾填补成形,破碎的躯干被沙砾黏合成躯。

它们眼中无神,躯体残损,却一具接一具地向着宋凌朝的方向涌来,那脚步声汇聚成一片沉重的低鸣。

宋凌朝弓步张开,脚踏沙海,双手同时伸出,朝暮剑与黑渊剑应声现于掌心。

那两柄剑,一白一黑,剑气相互映照,如日月交辉,太极成势。

他凝神屏息,将无相意境从心底徐徐铺展,双剑在他手中交叉挥动,黑焰与白焰如同水墨泼洒,在那沙尘弥漫的古战场上舒卷开来。

那些涌来的沙砾傀儡在接触到那焰流的一刻,纷纷瓦解成漫天飞沙,被那意境荡开,在他四周形成短暂的空隙。

宋凌朝趁势退步,拉开距离,向着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沙海高处移动,脚下沙势流动,他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固的地方,既未恋战,也未慌乱。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逞强,那三百劫的无垢神力是真实的,他若以卵击石,在太虚祖龙沉睡,无根破解神域之时,徒耗神力,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

他在沙海中稳住身形,双剑横于胸前,仰头望向那立于虚空之中的御穹神君,开口说道:"御穹神君,你们心甘情愿做棋子,便以为天下人皆是棋子。"

高亢的声音在这片古战场上传得极远,那双眼睛直视上方,沉稳坚定,不避锋芒:"但你错了!我宋凌朝,从来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只会站在棋盘之上,与诸神对弈,最后,掀翻这整张棋盘。"

沙海翻涌,血色天幕垂压,古战场的死气弥漫于四周,漫无边际。

而那个孤立于流沙之中的身影,三道神环在身后流光溢彩,握剑而立,不退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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