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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军器局暗流


李长庚下葬后的第三日,林穹赴工部营缮所上任。

卯时初刻,京城还在沉睡。他从西直门外宅子骑马进城,沿着空无一人的宣武门大街北行。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四百年古都的轮廓。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寒鸦。

营缮所在工部衙门东侧跨院,三间倒座房,门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已模糊难辨。林穹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两个书吏在打扫积灰,见他进来,慌忙见礼。

“林大人,”年长的书吏姓周,五十余岁,瘦得像根竹竿,“您的值房在东头第二间,昨日刚收拾出来。只是……只是职方司那边说,您的官凭印信还需内阁用印,得再等几日。”

“无妨。”林穹道,“今日我先看看卷宗。”

周书吏面露难色:“卷宗……还在库房整理,未曾归档。”

林穹看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心知肚明。自己这个从九品营缮所副,是皇上破格钦点,不是科道正途出身。工部上下,不服者有之,观望者有之,等着看笑话者更有之。没有卷宗,没有印信,没有属官——这就是他上任第一天的全部家当。

他在值房坐了一个时辰,无人来访,连杯热茶都没人送。

辰时三刻,有人叩门。

来者是个四十来岁的工部主事,姓高名弘图,山东人,生得圆脸短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进门便拱手:

“林大人,久仰久仰。下官职方司高弘图,奉孙尚书之命,送来雾灵山矿藏开采的勘合文书,请大人过目。”

孙尚书——工部尚书孙元化,徐光启的门生,懂火器,通西洋算法,是朝中少数支持技术革新的大臣。林穹心头微松,接过文书。

勘合写得很细:雾灵山矿藏由工部军器局直管,设“雾灵山采冶局”,委林穹为提举,总领采矿、炼铁、制硝、炼油诸务。下设匠头四人,由林穹从太原铁坊旧部中选任;役夫三百,从京畿卫所抽调;年拨银五万两,从工部矿税银中支取。

条文周全,权责分明。但林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款:

“……采冶局所产精铁、硝石、猛火油,七成交军器局制器,三成解工部库;所制火器,由军器局统一调配,不得私售藩镇边将。”

三成交工部库,等于三成归朝廷内帑。而军器局调配火器的大权,名义上归工部,实则把持在——林穹抬头:

“军器局如今谁在管?”

高弘图笑容微敛:“是……王尚书的人。”

王尚书,王洽。天启年间任工部尚书,魏忠贤门下,阉党倒台后他及时反水,保住了官位,如今虽名义上致仕,但军器局、虞衡司仍由其门生旧部把持。此人贪财好货,最恨“奇技淫巧”,当年沈千山被迫离京,背后就有他的推手。

林穹放下文书。

“这勘合,孙尚书可曾呈内阁票拟?”

“呈了。”高弘图压低声音,“但内阁那边……拖了七日,尚无回音。据说是王尚书的人从中作梗,说雾灵山矿藏未经验看,不可贸然拨银。”

未经验看?林穹心头冷笑。矿样、油样都在御前验过,崇祯亲口准了开采,内阁却用这种借口拖延。这不是刁难他林穹,是徐光启与王洽两派的角力,是“格物致知”与“祖宗成法”的碰撞,是旧党对新党的围剿。

而他,只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那个靶子。

“多谢高主事。”林穹起身,“孙尚书那边,下官改日登门拜谢。”

高弘图连连摆手,退出值房。

屋里重归寂静。

林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国槐。雾灵山的矿藏还在那里,晋王的炮队还在太原,福王的眼线已在路上,而他这个“总领采冶诸务”的提举,连一枚官印都还没拿到。

他忽然想起李长庚临终那句话:“大明不是亡于流寇,不是亡于建奴,是亡于人心。”

人心如壑,填不满,凿不透。

午后,曹谨送来一封密信。

信是鹿善继从辽东发来的,通过徐光启的秘密渠道转递。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建奴新汗皇太极,今年于盛京大阅八旗,编蒙汉为左右翼,设理藩院专司蒙古诸部。边关探马来报,其于辽河上游集结粮草辎重,似有西进之意。另,福王府近日遣人携重金至辽东,购战马五百匹。孙阁老疑其另有所图,望林大人留意。”

福王购马。

林穹握信的手紧了紧。河南不临边,要战马何用?五百匹,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

他把信递给曹谨。曹谨看完,脸色凝重:

“福王……要动手了?”

“未必是现在。”林穹踱步,“但他买马,总有用处。要么是为自保,要么是为……逼宫。”

这两个字像刀子,划破了沉默的空气。

“林大人,”曹谨压低声音,“曹公公那边,要不要透个信?”

林穹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没有真凭实据,单凭鹿善继一封密信,告不倒一个亲王。”

他顿了顿:“况且,曹化淳未必想让我知道太多。”

曹谨不解。

林穹没解释。他想起那日在司礼监,曹化淳说“晋王已倒,旧账该翻篇了”。那老狐狸要的是稳定,是平衡,是皇上能睡个安稳觉。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无论是福王还是林穹——打破这个平衡。

可福王不是晋王。晋王要的是技术,是强军,是“千古一帝”的虚名。福王要的是……那把椅子。

而他林穹手里的火炮的图纸,就是福王最想得到的登天梯。

“必须加快采冶局的进度。”林穹决断,“工部这边拖着不放银,我们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穹走到案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去找韩匠头。”他说,“他在太原铁坊经营二十三年,手下匠户七百余户,总有愿随我来京城的。告诉他们,雾灵山有矿,有活干,有工钱,有朝廷的敕令。愿来的,我带他们开山炼铁;不愿来的,我也不强求。”

曹谨怔住:“林大人,您这是……要自己组匠队?”

“有何不可?”林穹抬头,“皇上准我开矿,工部拖我银钱,难道我就干等着?”

他眼中闪着冷光:“李老勘探雾灵山,用了二十年。沈工正画那矿藏图,把命都搭进去了。我不能让他们心血白流。”

曹谨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

“林大人,卑职愿往太原传信。”

林穹扶起他:“不必跪。你我都是替这江山做事,分什么尊卑。”

曹谨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林穹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西直门外宅子里,沈清澜还在养伤,杨涟在整理李长庚留下的勘探笔记,王力士带人看守门户。每个人都在等,等他这个从九品小官,能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撕开一道口子。

他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连试都不敢试,他就不是那个敢在崇祯面前说“皇上信不过人”的林穹了。

戌时,林穹离了工部,策马回西直门。

途经宣武门大街时,他忽然勒马。

街角茶摊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头戴毡帽,像个寻常商贾。但他搁在桌边的手——右手小指侧有一道陈旧的刀疤,虎口有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林穹认出了他。

赵武。

晋王府侍卫统领,那个在永宁城下随朱聿衡冲锋陷阵、在太原铁坊外为他拦下骆思恭的黑脸汉子。

林穹翻身下马,走到茶摊前。

“赵统领。”

赵武起身,抱拳:“林大人。”

他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颌的胡茬许久未刮。那身青布棉袍显然不是他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精瘦的手腕。

“你怎么在这里?”林穹压低声音,“晋王那边……”

“王爷让卑职来的。”赵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王爷说,这信只能亲手交给林大人。”

林穹接过,就着茶摊昏黄的油灯拆开。

朱聿衡的字迹依旧峻峭,但笔力虚浮,显然是在病中勉强所书:

“林先生:见信如晤。

本王中风半身不遂,口不能言,唯右手尚能动。削爵圈禁之旨已下,此乃本王应得之罚,无怨无悔。

唯有一事相托:太原铁坊匠户七百三十一户,自永乐年起世代为晋王府服役,本王倒台,彼等恐遭遣散流离。其中韩匠头、陈三等,皆为造炮功臣,技艺精纯,可堪大用。望林先生念及旧谊,收容安置,勿令流落失所。

另,本王府库尚存精铁三万斤、乌兹钢五百斤、铜料两千斤,皆为历年所积。已密令心腹分批运往京城,可充采冶局初创之资。

本王一生,成也藩王,败也藩王。唯愿林先生所造之火器,能守边关、护百姓,不负本王当年初见你时那一念之仁。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朱聿衡  顿首”

林穹读完信,久久不语。

赵武垂首立在一旁,声音沙哑:“王爷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林穹将信贴身收好。

“赵统领,”他问,“那七百多匠户,如今何在?”

“仍在太原铁坊。”赵武道,“东厂查抄王府时,工正司被封,匠人们没了活计,又不敢散。韩匠头带着他们,每日仍去铁坊门口坐着,等官府发落。”

他抬起头:“林大人,那些匠人……都是世代吃这碗饭的。离了铁坊,他们活不了。”

林穹沉默良久。

“你回去告诉韩匠头,”他终于开口,“雾灵山采冶局缺人,他若愿来,我给他安排匠头之职。所有愿随他来的匠户,工钱比照军器局上等匠师,按月发放,绝不拖欠。”

他顿了顿:“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安置了。”

赵武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卑职替王爷、替太原七百三十一户匠人,谢林大人!”

他起身,没入夜色。

林穹立在茶摊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渐紧,卷起街角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黑暗深处。

七百三十一户。这是朱聿衡留给他的最后一笔遗产,也是他欠晋王的最后一笔债。

他翻身上马,策马西去。

西直门外宅子,后院的灯还亮着。

林穹推门进去,沈清澜正倚在榻上看书。她的伤势已好了大半,脸色仍苍白,但精神恢复了许多。见林穹进来,她放下书卷:

“工部那边如何?”

“不顺。”林穹坐到榻边,“内阁拖勘合,军器局不放权,王洽的人处处掣肘。”

他把白日的事简略说了。沈清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待他说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林穹从怀中取出朱聿衡的信,递给她。

沈清澜读完,眼眶微红。

“晋王他……”

“圈禁了此残生。”林穹声音低沉,“他这辈子,再也出不了那院子了。”

两人沉默。窗外夜风呼啸,窗纸被吹得簌簌作响。

“林公子,”沈清澜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林穹一怔:“什么以后?”

“就是……”她顿了顿,“等这些事都了了,雾灵山的矿开了,火炮造出来了,建奴退了……你想做什么?”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良久,说:

“我想办一所学堂。”

“学堂?”

“对。”林穹转向她,“不是教四书五经的那种,是教格物、算法、冶铁、制图。不收束脩,不问出身,匠户子弟、寒门童生,愿意学的都可以来。”

他眼中渐渐有了光:“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就是造一百门炮、开十座矿,也改变不了这天下。但如果能教出一百个、一千个懂格物的人,他们再去教别人……一代人,两代人,这大明的根基就变了。”

他顿了顿:“就像徐阁老翻译《几何原本》,他也没想到,二十三年后,会有一个从四百年后来的人,接过他的担子。”

沈清澜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那学堂,”她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林穹想了想:

“就叫‘苍穹阁’吧。”

苍穹阁。他在太原时秘密组建的科研团队的名字,那个在永宁城隍庙地宫里、在太原铁坊灯火下,一群匠人用最原始的工具、最笨的方法,硬生生造出后膛炮的地方。

那是他的火种。

沈清澜轻轻靠在他肩上。

“好。”她说,“我等你。”

夜更深了。宅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了。

林穹没有睡。他坐在案边,借着烛火,开始拟写一份名单。

韩匠头、陈三、王五、刘铁头……那些在太原铁坊与他并肩鏖战三天三夜的人,那些在永宁城头用血肉之躯守住缺口的人,那些在雾灵山深一脚浅一脚勘探矿脉的人。

他要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

他要在这暗流汹涌的京城,为这个时代的技术火种,撕开一条生路。

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沈清澜已沉沉睡去。她肩上的绷带雪白,呼吸平稳。

窗外,夜色如墨。

而黎明,正在远处的天际线外,一点一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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