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宣武门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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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匠头入京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林穹寅时便醒了。他没有惊动沈清澜,独自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海棠。一夜北风,枯枝上挂了薄薄一层白,在尚未褪尽的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他忽然想起李长庚。想起老人临终前望着这株海棠说“千山若在该多好”。
今日,他要替沈千山、李长庚,还有那个困在太原高墙内的晋王,接住七百三十一户匠人的命。
卯时三刻,曹谨策马回报:韩匠头一行六十三人,已至卢沟桥,辰时左右可抵西直门。
六十三人。这是太原铁坊最核心的匠师和他们的子弟,也是第一批愿随他来京城赌一把前程的人。余下的六百余户,有些还在观望,有些被东厂盯得太紧一时脱不了身,还有些……是韩匠头刻意留下的火种。
“铁坊不能全空了。”临行前,韩匠头托人带信,“王爷还在太原,总得有人守着。”
林穹理解。所以他只点了那六十三人的名——全是造过“晋门”炮的老手,每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记得住脸。
辰时正,雪越下越大。
林穹站在西直门外官道旁,没有打伞。沈清澜撑着一把青布油伞,静静立在他身侧。她肩伤已愈,但天冷时仍会隐隐作痛,却不肯留在宅中等候。
杨涟没来。他以徐光启幕僚的身份,去了内阁打探勘合的消息。王力士带人隐在道旁茶棚里,手不离刀柄。曹谨策马往来于城门与卢沟桥之间,每隔一刻回报一次行程。
官道上行人稀少。这种天气,除了要饭的,没人愿意出门。
辰时三刻,雪幕中终于出现人影。
不是整齐的队伍,是一群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扶老携幼的人。他们穿着杂乱的棉袄,有的裹着头巾,有的戴着破毡帽,脚上的布鞋被雪水浸透,踩在泥泞里发出吱咕吱咕的声响。但所有人都走得很稳,没有一个人掉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韩匠头。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背却挺得笔直。身后跟着陈三——少年的右手还吊着绷带,但左手稳稳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着几个沉重的木箱。再后面是王五、刘铁头,还有那些在铁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造出十门火炮的面孔。
林穹迎上前。
韩匠头在十步外停下,定定地看着他。老人的眼眶通红,不知是风雪所侵,还是别的什么。
“林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韩师傅。”林穹拱手,“一路辛苦。”
韩匠头没答话。他慢慢弯下腰,单手撑地,要行大礼。林穹一把扶住他。
“韩师傅,使不得。”
“使得。”韩匠头固执地要跪,“老汉这条命,是林大人从永宁救回来的。太原铁坊七百三十一户,是林大人给留的活路。这一跪,老汉替王爷跪,替铁坊的匠户跪,替那些还在太原等消息的弟兄们跪。”
他终究还是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雪水混着泥污沾了满脸。
他身后,六十三人齐齐跪倒。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只有这些跪着的人,和漫天飞舞的雪。
林穹没有拦。他等韩匠头叩完三个头,才俯身将老人扶起。
“韩师傅,”他说,“从今日起,没有林大人,只有林穹。”
他转身,面向那六十三人,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背井离乡随我来京,我林穹无以为报,只有三条承诺——第一,有我一口饭,绝不饿着诸位;第二,有我一件衣,绝不冻着诸位;第三,有我一日在朝,绝不让诸位的技艺沦为权斗之器。”
他顿了顿:
“这是血契。违此契者,天诛地灭。”
没有人说话。风雪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很久,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韩匠头用残缺的手抹了一把脸,转身对身后匠人吼道:
“都听见了?!林大人给咱们立血契了!从今往后,命是咱们自己的,手是咱们自己的,这身手艺也是咱们自己的!谁他娘再敢说匠户是贱籍,老子跟他拼命!”
吼声在雪幕中回荡。
远处城楼上,值卫的禁军探头张望,不知这群人在闹什么。
林穹没有多言,侧身引路:
“走,进城。宅子备了热姜汤,还有炉火、铺盖。诸位先歇息,明日我带你们去雾灵山看矿。”
队伍重新启程,穿过西直门,沿着宣武门大街向南。
雪还在下。街边陆续有人推开窗缝,好奇地打量这支古怪的队伍——没有官差押送,没有旗号仪仗,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匠人和一个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官员。
有眼尖的认出林穹身上的青袍是从九品服色,嗤笑一声:“芝麻大的官,带这么群叫花子,充什么场面。”
林穹听见了,没回头。
沈清澜策马上前,与他并肩。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顿了顿,“韩师傅他们……一路走了半个月?”
“从太原到京城,八百多里。”林穹声音低沉,“晋王被圈禁后,东厂封了铁坊,他们连工钱都领不到。这半个月,一路给人打零工,打铁、修农具、补锅,凑一口吃的。”
沈清澜沉默。
“我欠晋王的。”林穹说,“也欠他们的。”
队伍在南城一处废弃的厂房前停下。这是杨涟前几日赁下的,原是家倒闭的染坊,占地三亩,有二十余间空房,稍加收拾便能住人。院子里还有一口深井,几株枯死的桑树。
韩匠头站在院中,环顾四壁透风的厂房,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眼睛发亮:
“林大人,这地方好!宽敞,敞亮!比铁坊那些低矮的棚子强多了!”
他转头招呼匠人:“都别愣着,把东西卸了,生火,扫地,糊窗户!陈三,你手不方便,去清点工具!王五,看看井水还能不能用!”
匠人们应声而动,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林穹站在院中,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人,忽然明白了朱聿衡那句“成也藩王,败也藩王”的另一层意思。
晋王困住了他们,也成就了他们。没有晋王府二十三年对匠户的庇护和积累,就没有今天这支能在风雪中行军八百里的队伍。
而现在,这份“遗产”落在了他手里。
午后,雪停了。
林穹在厂房正堂摆了几张条凳,召韩匠头、陈三、王五、刘铁头等核心匠人议事。
桌上摊着雾灵山的地形图——那是李长庚手绘的原稿,标注着每一处矿脉的详细位置和储量估算。
“矿在雾灵山北麓,距此约一百二十里。”林穹指着地图,“铁、煤、硝石、油砂,四矿同脉,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韩匠头眯着眼细看,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口中念念有词:
“铁脉在这儿……煤在这儿……相距不到五里……林大人,这矿脉老汉没见过,铁和煤挨这么近,省多少运力!”
“不止省运力。”林穹道,“煤可以炼焦,焦炭炼铁,温度比木炭高五成,铁质更纯。”
“焦炭?”韩匠头一怔。
“用煤干馏,去其烟气,得坚硬多孔之炭。”林穹尽量用这个时代的语言解释,“烧起来无烟,火力持久,可炼精钢。”
匠人们面面相觑。这是闻所未闻的法子。
陈三小心地问:“林大人,这法子……您试过?”
“试过。”林穹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用马弗炉炼焦的往事,那已是很遥远的记忆了,“用黏土砌窑,煤层层堆叠,外封泥,留火孔,点火闷烧七日。窑温需稳定,火候到了,开窑便是焦炭。”
他说得轻描淡写,匠人们却听呆了。
七日成焦,无烟炼钢——若真能成,大明的铁业要翻天了。
韩匠头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良久,问:
“林大人,这法子,您教老汉?”
“教。”林穹毫不犹豫,“不止焦炭,还有高炉、转炉、模具铸造、膛线拉床。我懂的,都教。”
他环视众人:“但有一条——我教的东西,诸位必须记下来,画成图,写成书。往后你们教徒弟,徒弟再教徒弟,一代代传下去。”
他顿了顿:“这才是苍穹阁的立身之本。”
苍穹阁。韩匠头咀嚼着这三个字,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有了光。
“林大人,”他忽然问,“这阁子,是个什么章程?”
林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拟定的几条纲领:
“第一,苍穹阁不属工部,不隶军器局,独立于朝廷各衙门之外,专司格物研器。”
“第二,阁中匠师不论出身、不分等级,唯才是举。能造新器者重赏,能改良工艺者记功,能著书授徒者奉为阁老。”
“第三,阁中所得新式火器、器械、工艺,图纸一式三份:一存阁中,一送工部备案,一呈御览。任何人不得私匿、不得私售、不得私造。”
“第四,阁中经费,初由雾灵山采冶局矿税拨付,日后若有盈利,设‘匠户子弟学堂’,免收束脩,寒门可入。”
韩匠头听罢,沉默良久。
他转身,对着那二十余名核心匠人,只说了一句话:
“老汉这辈子,值了。”
暮色四合。染坊改成的匠舍里亮起灯火,炊烟从破损的屋顶袅袅升起。王五带人煮了一大锅杂粮粥,就着咸菜窝头,匠人们围坐火堆旁,吃得满头热汗。
林穹没有留下用饭。他把韩匠头和陈三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屋子,关上门。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声音,“福王的人在打探火炮的图纸。”
韩匠头脸色骤变。
“林大人,图纸……”
“真图在我手里,从没离开过。”林穹道,“但福王买通了军器局的人,知道太原铁坊的匠人入京了。”
他看向陈三:“你在铁坊时,可见过军器局的人来打探消息?”
陈三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林穹道。
“见、见过……”陈三低下头,“今年九月,有个自称工部虞衡司的人来铁坊,说是‘观摩学习’,在火坊转了两天。韩师傅让俺跟着他,他问了好多后膛炮的事,还、还画了草图……”
“你给他了?”
“没有!”陈三急道,“俺不懂画图,他问的俺也答不上来。但他走的时候,俺看见刘七送他出去,两人在门口说了好一阵话……”
刘七。又是他。
林穹想起那个右手指、被钱师爷收买的火坊副管事。钱师爷死后,刘七被晋王关押,后来东厂查抄王府,狱中人犯四散,他趁机逃了。
原来逃到了京城。
“林大人,”韩匠头沉声道,“刘七知道铁坊的底细,也知道您和沈姑娘的身份。若他投了福王……”
“他一定投了福王。”林穹道,“否则军器局的人不会这么快盯上我们。”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中又开始飘雪。
“韩师傅,明日你还是带人去雾灵山,照常勘探、选矿、建窑。让福王的人以为,我们只顾着采冶,顾不上别的。”
他顿了顿:
“至于那份假图纸……我来准备。”
韩匠头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
子时,林穹策马回西直门宅子。
雪越下越大,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他脑中飞速转着——福王的人动作比预想的更快,军器局内鬼不止一个,刘七入京是投奔还是被灭口,那份假图纸该塞给谁……
他忽然勒马。
街角,有个人影。
那人缩在茶摊的棚檐下,浑身落满了雪,像一尊即将被埋没的石像。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
是赵武。
林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赵统领!你怎么在这里?”
赵武挣扎着要起身,却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林穹扶住他,触手滚烫——他在发高烧。
“林大人……”赵武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太原……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赵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已被汗水浸透,墨迹洇成一团。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
“王爷……王爷服了龟息散,躲过东厂……但太医院派来的医官……是福王的人……他在药里下了慢性毒……”
林穹如遭雷击。
“王爷知道后,下令不许声张。”赵武死死攥着信,“他说……他说晋王府已倒,他是废人,不值得再搭上更多人命……”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可卑职不能看着王爷就这么死!林大人,求您救救王爷!”
雪花落在林穹脸上,冰凉刺骨。
他接过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展开。
朱聿衡的字迹依然峻峭,但笔力比上次更虚浮,有几处甚至歪斜难辨:
“林先生:
毒入肺腑,恐时日无多。
本王一生自负,以为可借奇术挽天倾,到头来不过权贵掌中玩物。可笑,可叹。
唯有一事相托:太原铁坊韩匠头等已入京,望先生善待之。彼等世代为匠,无负于国,国却有负于彼。若先生能为其寻一安身立命之所,本王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另,本王身后,晋藩将除。府中旧档,除乌金账册外,尚有‘荧惑’观测记录一卷,乃先祖成化年间所遗,记有‘天外赤星坠西北,其声如雷,光如昼,三夜乃灭’。本王研读二十载,疑与先生所言之‘穿越’有关。
此卷藏于听松阁暗格,钥匙在曹公公处。
若先生有暇,可往观之。
朱聿衡 绝笔”
林穹读完,久久无言。
雪花落在信纸上,将最后两个字洇成模糊的一团。
绝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朱聿衡,在永宁县城东门外。那人骑马穿四爪蟒袍,外罩深紫色斗篷,锐利的眼神像在打量物件。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赵统领,”他收起信,“你还能骑马吗?”
“能!”赵武挣扎着站起。
“那好。”林穹翻身上马,“你现在就回太原,告诉王爷——他欠我的,还没还清。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策马转向,不是回西直门,是向南。
“林大人,您去哪?”赵武在后追喊。
林穹没有回头。
“去请一个人。”
大雪中,马蹄声渐远,没入茫茫夜色。
那方向,是司礼监。
——曹公公手里,有听松阁暗格的钥匙。
而他要救晋王,需要知道二十三年前,那颗“天外赤星”坠落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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