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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萧天曦


南陆,天峘皇城,阳阙宫

晨光如碎金,透过阳阙宫的菱花窗棂,斜斜铺在云锦床榻上。

萧天曦侧卧未醒,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在枕间,鬓边赤金点翠步摇随呼吸轻颤,流光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

身侧的傅江白尚阖着眼,长睫如蝶翼垂落,遮住了眼底惯有的锋芒,一身月白寝衣松松垮垮,露出的肩头肌肤细腻如瓷,竟比女子还要莹润,此刻卸下所有防备,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萧天曦眉尖微动,先一步醒转。

她未惊动身侧人,悄然坐起身,身后宫女无声上前,为她披上绣着金凤的外袍,金凤展翅欲飞,金线在晨光中流转。

“陛下醒了?”  傅江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如琴弦轻拨,他倏然睁眼,眼底惺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懒笑意,反手便要去握她的手。

萧天曦侧身避开,指尖抚上铜镜,镜中女子容颜姣好,肌肤胜雪,眉梢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只是眼底那抹倦意藏不住,尤其眼角那丝极淡的细纹,在晨光下无所遁形。她心中微叹,这些年为继位之争耗尽心神,明争暗斗里拼杀出来的帝位,终究还是在眼角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伺候梳妆的侍女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青涩,肌肤饱满得能掐出水来,正跪地为她整理裙摆,抬眼时,目光怯生生地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艳羡。

萧天曦指尖一顿,拨弄步摇的动作慢了半拍,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缓无波:“你先退下吧,唤李忠来伺候。”

侍女愣了愣,连忙叩首应是,起身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仿佛被那无形的威压慑住。

傅江白已缓缓起身,任由宫女为他整理衣袍。

他身形挺拔,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一身凌厉气场。

谁能想到,这位被文臣武将讥讽为  “男宠”  的人,竟是南陆一等一的高手,是女帝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陛下是嫌她笨手笨脚?”  傅江白靠在朱红立柱上,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萧天曦未答,只是对着铜镜细细描眉,黛色在眉峰流转,添了几分凛冽:“年少无知,留在身边碍眼。”

话音刚落,侍奉太监李忠已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如蚊蚋嗡鸣:“陛下,左相康国辅大人,已在宗天台上跪了二十七日夜。”

“哦?倒是有毅力。”  萧天曦对着铜镜调整步摇,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想跪,便让他跪。朕倒要看看,这皇道礼法,能让他撑到何时。”

“听说康大人身子已撑不住,府中奴仆每日送汤药吃食,引得百官围观,流言四起。”  李忠低着头,额上渗出细汗,生怕触怒这位新帝。

萧天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如寒梅初绽,带着刺骨的冷:“一面跪着表忠心,一面又锦衣玉食伺候着,这般惺惺作态,倒是丢尽了这些所谓肱骨之臣的脸面。”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前些日子苏斌跳得最欢,不是也落得个抄家灭族的下场?”

谁都清楚,那御史苏斌不过是个脑袋和嘴一样硬的直肠子,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够得上站在朝堂上的谏臣,只因一句  “礼崩乐坏,尚不如前昊”,便被安上了里通大禹岭前朝余孽的死罪。

至于是女帝亲自授意,还是夤缘攀附者揣摩上意的手笔,没人敢深究,也没人敢问。

傅江白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陛下若是觉得碍眼,臣去一趟便是。要么让他起身回府,要么就让他真的跪到油尽灯枯,省得污了陛下的眼。”

这些年,那些讥讽他、质疑女帝的人,都已在暗中付出了代价,康国辅不过是在自寻死路。

“不必。”  萧天曦抬手制止了他,铜镜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朝堂之事,自有尚书省打理,不用你沾手。”

“康国辅所求,不过是让朕低头,承认这帝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她指尖重重按在镜沿,“可朕的帝位,早已写入紫薇星图,何须他人承认?他想跪,便让他跪到心死,跪到百官看清,这大晟的江山,如今我说了算。”

傅江白颔首,笑容依旧温柔,指尖却微微收紧  ——  他从不掌朝堂重权,却握着暗处的刀,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从来都是他来扫。

他凑近两步,抬手拂去她鬓边落尘,指尖微凉,拂过她的耳廓:“陛下忧心的,终究是雍州之外的诸侯,还有大禹岭的邰氏余党?””

萧天曦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要越过重重宫墙,望向遥远的天际:“昊朝覆灭六十余载,邰氏余党盘踞大禹岭,招兵买马,从未放弃反扑。而豫州、营州的那几位割据番主,借着朕刚继位、朝局不稳,暗中勾结,蠢蠢欲动。”

她语气凝重,“朝堂上的跳梁小丑不足为惧,这些遍布五州的豺狼,才是心腹大患。”

六十一年前,晟高祖萧照野自豫州起兵夺了天峘城,昊朝哀帝率残部遁入梁州大禹岭,凭险峻地势割据至今,六十余年未除。而豫州是萧氏发迹之地,宗亲权贵盘根错节,对她这个女帝颇有微词;营州诸侯贵胄则因当年的海绝令断了通商之利,早怀不满。

有这些豺狼环伺,晟朝这江山,从来坐不稳。

“陛下放心。”  傅江白抬手,轻轻为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各州的风吹草动,臣都为陛下盯着。扰陛下安宁的,自然有法子让他们消声匿迹,不会脏了陛下的眼。”  他的声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冷意。

萧天曦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帝王的冷静覆盖。“传旨下去,宗天台守卫不必理会康国辅,任其自生自灭。另外,着令各州刺史加强戒备,各州动向,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遵旨。”  李忠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宫门外。

……

傅江白走出寝宫时,已换上一身挺拔的侍卫装束,玄色劲装勾勒出他利落的身形,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却被衣袂遮掩,只在走动时偶尔闪过一丝冷芒。

他站在廊下,眺望着重重叠叠、仿佛看不到边际的深宫院墙,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似嘲讽,又似了然。

廊下,方才伺候梳妆的小侍女正跪地等候,见他出来,连忙叩首行礼。

傅江白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明日,不必再来伺候了。”

侍女身子一僵,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宫廊尽头,只留下满院晨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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