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偶遇流民,绝境逢生
那两人越走越近,苏晚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里的声音。陆承宇的手稳稳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别动。
是两个中年樵夫,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是破烂的草鞋。他们背着高高的柴捆,柴刀别在腰间,走路时腰背微驼,脸上是常年劳作的黝黑和疲惫。两人低声交谈着,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勉强能听懂。
“……北边山坳里尸首都堆成山了,作孽啊。”
“听说张庄那边闹瘟疫,一村子的人死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都跑了。”
“跑?往哪儿跑?到处都在打仗,粮价涨得比天高,咱这点柴火,换不来半升糙米……”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
苏晚和陆承宇从巨石后走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边境战乱,瘟疫横行,粮食短缺——这比他们预想的更糟。
“跟着他们?”苏晚压低声音问。
陆承宇摇头:“他们回村,村子未必安全。而且我们身份不明,贸然跟去容易惹麻烦。”他望向下游方向,“继续顺水走,遇到更大的村落或城镇再说。”
两人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警惕。溪流逐渐变宽,两岸出现踩踏出的小径,偶尔能看到丢弃的破陶罐、断裂的草绳,人类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边,遇到了那群流民。
最先看到的是烟——几缕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烟,从河滩旁的树林里飘出来。接着是声音,不是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夹杂着孩子的抽泣和老人沉重的咳嗽。
陆承宇拉住苏晚,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观察。
河滩边的空地上,或坐或躺,聚集着约莫二三十人。几乎都是老弱妇孺: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树下;面黄肌瘦的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眼神空洞;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麻木地翻找着什么。仅有的几个青壮年男子也满脸疲惫,衣衫破烂不堪,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有人空着手,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们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破铁锅,锅里煮着些看不出原貌的糊状物,气味寡淡。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和压抑的呜咽。
“是流民。”陆承宇低声道,眉头紧锁,“逃难的。”
苏晚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一个约莫五岁的小男孩躺在他母亲怀里,浑身剧烈抽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母亲是个年轻妇人,头发凌乱,满脸泪痕,正用一块破布蘸着凉水擦孩子的额头,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绝望。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蹲在火边,用木棍搅动着锅里的糊糊,看了一眼孩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娃子烧了三天了,怕是……唉,这世道,听天由命吧。”
周围几个人麻木地移开视线,仿佛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了。那孩子抽搐的样子,让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小孩高烧惊厥。外婆当时用银针和草药……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碎玉,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用树叶包好的几味草药。
“承宇,”她抓住陆承宇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
陆承宇明白她的意思。他审视着那群流民: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麻木,但没有凶戾之气。那个搅动糊糊的老者看起来像是领头人,神情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试试。”陆承宇做了决定,“但小心。我来说。”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虽然整理也无济于事,但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歹人。然后牵着苏晚,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两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流民的警觉。几个青壮年男子立刻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眼神警惕。老人也停下动作,眯起眼睛打量他们。
“各位乡亲,打扰了。”陆承宇拱手,用尽量平缓的官话开口,“我们兄妹二人遭了劫匪,衣物盘缠都被抢了,迷路至此。看到这里有烟火,想来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说话时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苏晚躲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露出小半张脏污却难掩清秀的脸,配合着做出惊惶不安的模样。
流民们面面相觑。那老者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陆承宇高大却伤痕累累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苏晚沾满泥污却明显料子不同的里衣——那是现代棉质内衣,虽然脏了,但质地细密,与流民们粗糙的麻布截然不同。
“遭了劫匪?”老者声音沙哑,“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北边来,投亲的。”陆承宇面不改色地扯谎,“谁知路上遇到乱兵,亲人失散了,我们逃进山里,迷了路。”
北边正是战乱最凶的地方,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老者脸色缓和了些,又看看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身狼狈,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都是苦命人。过来吧,锅里还有点糊糊,不嫌弃就吃点。”
几个持棍的青壮年闻言,也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地上。
陆承宇道了谢,拉着苏晚小心地走近火堆。立刻有人递过来两个破陶碗,碗边缺了口,但还算干净。锅里的糊糊是某种野菜混着极少量糙米煮成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腾腾的,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难得。
苏晚接过碗,却没喝,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抽搐的孩子身上。孩子母亲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将孩子抱紧了些,眼神充满戒备和绝望。
“这位大嫂,”苏晚轻声开口,声音尽量柔和,“孩子是不是烧了很久了?”
妇人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下去:“三天了……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滚烫,刚才开始抽……怕是,怕是不行了……”说着又哽咽起来。
周围人沉默。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孩子。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去。
苏晚放下碗,走到妇人身边蹲下。陆承宇立刻跟过去,站在她侧后方,保持着一个保护兼警惕的姿态。
“我能看看吗?”苏晚问。
妇人迟疑了一下,看着苏晚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有着与周围麻木人群不同的生气和关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往前递了递。
苏晚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又轻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确实是高烧惊厥,再不止住,就算不死也可能烧坏脑子。
她想起怀里的碎玉,掌心又开始隐隐发烫。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解下腰间用树叶包好的草药,摊开在地上。蒲公英、车前草、还有之前在岩洞附近找到的几片薄荷叶和一种她依稀记得能退热的、叶子带锯齿的植物(后来她才知道这叫“地榆”)。
“有干净的水吗?和能用的锅。”她抬头问。
老者看了看她摊开的草药,又看看她镇定的神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示意旁边一个妇人去取水——是从河里打来的,用破陶罐装着。又有一个妇人贡献出一个小一点的瓦罐。
苏晚将草药挑拣、洗净,放进瓦罐,加水,架在火堆旁的小火上慢慢煮。她没有现代工具,只能凭感觉掌握火候和时间。煮药时,她一直将掌心贴着瓦罐外壁,碎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似乎比平时更热一些。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药汁熬成深褐色,散发出苦涩的气味。苏晚将药汁滤到另一个破碗里,晾到温热,然后小心地扶起孩子,一点点喂进去。孩子意识模糊,吞咽困难,喂进去的药汁漏了一大半。苏晚耐心地一点点喂,同时用手掌轻轻顺着孩子的胸口,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外婆小时候哄她喝药时哼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静静看着。火光照在苏晚专注的侧脸上,她脏污的脸颊被汗水打湿,几缕头发粘在额角,但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承宇站在她身后,目光片刻不离,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一碗药喂了快一刻钟。喂完最后一口,苏晚没有放下孩子,而是继续抱着,用手掌轻轻按摩孩子的穴位——太阳穴、合谷穴,都是外婆教过缓解惊厥的。她的掌心始终贴着孩子的皮肤,碎玉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暖流在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孩子的抽搐渐渐减弱,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潮红的小脸似乎退了一丝热度。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咳嗽了两声,吐出一些粘稠的痰液,然后沉沉睡去,虽然呼吸还有些粗重,但明显平稳了许多。
“退了……烧退了!”一直紧盯着孩子的母亲忽然颤声叫道,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眼泪汹涌而出,“真的退了!老天爷,老天爷开眼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老者凑近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向苏晚,眼神复杂:“姑娘……懂医术?”
苏晚有些局促地放下孩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略懂一点皮毛,跟家里老人学过。”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孩子母亲就要跪下磕头,被苏晚慌忙扶住。
“大嫂快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苏晚脸微微发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不好意思。
流民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警惕、麻木,多了几分好奇、感激,甚至是一丝隐约的敬畏。在这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懂医术的人,哪怕只是“略懂皮毛”,也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老者沉吟片刻,开口道:“两位若暂无去处,不如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是往南边去的,听说南边临川镇还没被战火波及,官府设了粥棚,或许能寻条活路。”
陆承宇和苏晚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需要的——有人带路,有明确的目的地,还能暂时融入群体,避免单独行走的危险。
“多谢老丈收留。”陆承宇拱手,“我们兄妹二人,愿随队伍同行,略尽绵力。”
老者点点头,吩咐人给两人匀出一点位置休息。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更是将自己仅有的半块粗面饼硬塞给苏晚,千恩万谢。
苏晚靠着陆承宇坐下,接过面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面饼又硬又糙,但能充饥。她小口咬着,目光望向南方。
临川镇。有粥棚,或许还有医生,有秩序。那是乱世中的一点微光。
陆承宇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碎玉贴在心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热流,像黑夜中的一点萤火。
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两个人。
(https://www.34xiaoshuo.com/xs/81464/50023740.html)
1秒记住34小说网:www.34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34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