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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民同行,冷暖自知


天未亮,队伍便重新上路。

白发老者姓陈,是这群流民中年纪最长、也最有威望的,大家都称他“陈老”。陈老说,临川镇在东南方向,顺河走,绕过前面两座山,大约还要走五六日。前提是路上不出意外。

“意外”包括但不限于:遇上乱兵、遭遇山匪、染上瘟疫、饿死或累死在半路。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路”,不过是人畜踩出来的泥泞小径,雨后更是湿滑难行。苏晚的草鞋早在第一天就磨破了底,只能用碎布勉强裹脚。陆承宇的情况稍好,但他要时刻留意苏晚,还得帮忙搀扶队伍里其他老弱,体力消耗极大。

粮食是最大的问题。流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告罄,每日全靠沿途挖掘野菜、采摘野果,偶尔能设下简陋陷阱捉到只野鼠或山雀,便是难得的荤腥。分量少,几十人分下来,每人只得一口。

第三天中午,队伍在一处溪边歇脚。苏晚将自己分到的半把苦菜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的丈夫死在战乱中,自己奶水不足,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苏姑娘,这使不得……”妇人连连摆手,眼眶通红。

“我还不饿。”苏晚将苦菜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溪边清洗采来的草药。她确实饿,胃里空得发慌,但看着那婴儿干瘦的小脸,她咽不下。

陆承宇走过来,沉默地将自己那份野莓放在她身边。苏晚抬头看他,他摇摇头,示意她吃。两人推让间,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两颗小小的、青涩的野枣。

“苏姐姐,给你吃。”女孩声音细细的,眼睛很大,却瘦得脱了形,“昨天你给阿娘敷药,阿娘腿不疼了。”

苏晚鼻子一酸,接过野枣,摸摸女孩枯黄的头发:“谢谢小丫。”

这样的时刻,是灰暗路途上零星的暖色。但更多时候,是残酷的抉择。

第五天下午,队伍里最年长的刘婆子走不动了。她七十有三,本就体弱,连日奔波加上饥饿,瘫倒在路边,气若游丝。儿子想背她,可自己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陈老蹲下身探了探刘婆子的鼻息,沉默许久,哑声道:“栓子,给你娘……找个安稳地方吧。”

叫栓子的汉子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陈老,求求您,再等等,我娘能缓过来的,能缓过来的……”

周围人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有人抹眼泪,但没人出声。等,意味着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消耗本就无几的食物,增加所有人的风险。乱世之中,慈悲是奢侈品。

最终,栓子被两个同乡架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刘婆子被安置在一棵大树下,身下垫了些干草,怀里塞了半块不知谁省下来的树皮饼。队伍重新上路时,苏晚回头望去,那个蜷缩的瘦小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荒草丛中。

她紧紧攥住陆承宇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陆承宇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紧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

那天晚上,苏晚在陆承宇怀里默默流了一宿的泪。不是嚎啕,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陆承宇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一整夜没有合眼。

苏晚的医术,在这支绝望的队伍里,成了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认得沿途大多数常见的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叶、鱼腥草、地榆……虽然治不了大病,但清热解毒、止血消炎、缓解疼痛,往往能救急。她随身的小布包里,总是装着捣好的草药糊或晒干的草叶。

每天歇脚时,总有人围过来。被荆棘划破腿的孩子,腹痛腹泻的老人,产后虚弱的妇人,还有因饥饿浮肿的汉子……苏晚来者不拒,仔细查看,能用草药缓解的绝不推辞。没有药时,她就用按压穴位、冷敷热敷这些现代急救知识,多少有些用处。

流民们起初叫她“那位懂药的姑娘”,后来渐渐变成“苏姑娘”,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敬重。那个被她救回的孩子,叫她“苏姨”,每天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

第七天傍晚,队伍里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妇人突然腹痛不止,下身见红。所有人都慌了,妇人丈夫跪在苏晚面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苏晚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是妇科医生,只学过基础急救。但看着妇人惨白的脸和身下的血,她强迫自己冷静。

“烧热水,干净的布,快!”她一边吩咐,一边迅速回忆相关知识。先兆流产?宫外孕?她分不清,但止血、安抚情绪、防止感染是必须的。

她让妇人平躺,用撕开的干净里衣叠成垫子压迫出血部位,指挥妇人丈夫握住妻子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同时,她将手头所有有止血安胎效用的草药——艾叶、苎麻根、还有一点珍贵的、之前偶然挖到的黄芩——全部捣碎,用热水冲了,一点点喂给妇人。

整个过程,她掌心始终贴着妇人的小腹。碎玉在发烫,一股温和的暖流透过她的手掌,缓缓渗入。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一个时辰后,出血渐渐止住,妇人的腹痛也缓解了些,沉沉睡去。苏晚浑身虚脱,几乎站不稳,被陆承宇一把扶住。

“孩子……暂时保住了。”她对满脸泪痕的丈夫说,“但不能再赶路了,必须静养。”

那汉子又要磕头,被陆承宇拦住。“多谢苏姑娘,多谢陆兄弟……你们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他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

当晚,陈老召集几个还能主事的青壮年,包括陆承宇,商量对策。

“王五家的不能再走了。”陈老抽着旱烟——烟丝早已没了,只是习惯性叼着空烟杆,“可留下来,没吃没喝,也是死路一条。”

众人沉默。谁都知道,带上一个需要静养的孕妇,对整支队伍意味着什么。

“我留下来陪她。”王五哑着嗓子说,“你们继续走,给我们留点草药就行……”

“胡闹!”陈老呵斥,“你留下,两个人一起等死吗?”

陆承宇一直沉默地听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周围这些麻木而疲惫的面孔,看着角落里紧紧依偎的苏晚和那个被她救下的孩子,看着远处黑暗里可能潜藏的一切危险。

“轮流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做一副简易担架,我们几个男人轮流抬着她走。粮食……从每个人的口粮里再匀一点出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半路加入、话不多的年轻人,这些天一直默默做事:帮忙搭窝棚、设置陷阱、探路、甚至用削尖的木棍赶走过一只野狗。他不太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往往有分量。

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担架拖慢速度,口粮再减,可能有人撑不到临川镇。”

“留下他们,他们必死。带上,或许还有生机。”陆承宇直视陈老,“陈老,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还能抱团往前走,不就是因为还没完全丢掉‘人’字吗?今天丢下王五家的,明天就能丢下走不动的老人,后天就能丢下受伤的孩子。等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这队伍,也就散了。”

夜色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良久,陈老叹了口气:“就按陆兄弟说的办吧。”

担架用树枝和藤蔓匆匆扎成。第二天上路时,王五和他妻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四个青壮年轮流抬担架。每个人的口粮又减了三分之一,但没人抱怨。那个被苏晚救下的孩子,把自己省下来的半颗野果塞进孕妇手里。

陆承宇走在队伍前侧,一边探路,一边留意着苏晚。她脸色苍白,显然昨晚耗费了太多心力,但脊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去查看孕妇的情况。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项目经理,每天操心的是KPI、报表、客户关系。生活安稳,却也平庸。他曾以为,那就是人生的全部——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家,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老去。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看着苏晚因为救了一个陌生人而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看着自己这双曾经只敲键盘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伤痕,却能抬起担架的一角,扛起一条人命。

力量。

这个词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地砸进他心里。不是财富,不是地位,而是在这乱世中,能活下去、能保护所爱之人、能让身边这些苦难同胞多一丝希望的能力。

他渴望这种力量。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像渴求空气和水。他不想再看到苏晚为了一口吃的省下自己的口粮,不想再看到老人被遗弃在路边等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在他面前,因为弱小而无助地哭泣。

这种渴望悄然滋长,像藤蔓,缠绕着他心脏最深处。他掩饰得很好,甚至没让苏晚察觉。只是在每一次分配食物时,他会默默把自己的那份再拨一点给更虚弱的人;在每一次设置陷阱时,他会更仔细地研究地形和痕迹;在每一次守夜时,他的眼睛会像鹰一样扫视黑暗,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苏晚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只以为是环境所迫。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承宇,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陆承宇抚摸着她的头发,望着远处沉入山脊的夕阳,声音低沉:“只是想让你,让这些人,都能活着走到临川镇。”

仅此而已。至少此刻,仅此而已。

第十天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扎营。连日的疲惫让所有人都到了极限,草草搭了几个窝棚,便东倒西歪地躺下。

陆承宇和另外两个汉子负责守前半夜。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坡下的密林。月光很淡,林间影影绰绰。

苏晚靠在不远处的窝棚边,已经累得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总是跟着她的小女孩。月光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不安的梦。

陆承宇看着她,心里那片因为渴望力量而悄然坚硬的地方,忽然柔软下来。他想伸手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又怕惊醒她。

就在这时,他耳尖一动。

坡下密林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野兽,是刀鞘碰撞的轻响。还有压低的人声,混杂着粗野的笑骂。

陆承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悄无声息地滑下石块,拍醒另外两个守夜的汉子,手指抵唇,示意噤声,然后指了指坡下。

两个汉子脸色瞬间煞白。

乱兵。

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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