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石猛归庸隐峰壑 王诩石窟授纵横
七律·归隐
镐京辞官归故山,三十子弟入云巅。
天子峰头开剑洞,悬棺谷底隐经卷。
地下石窟传绝学,纵横九课授真诠。
末堂忽见青纹现,血溅帛书警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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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猛回到天门山时,正是霜降次日。
他走的是山后那条猎户小径,绕过了周室设在官道上的关卡,也绕过了楚国在边境布置的暗哨。三日夜,昼伏夜行,马不停蹄,终于在天亮前抵达山脚。
来接他的是廉骏。
这位廉颇之子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他见石猛浑身泥泞、满面风尘,二话不说,递上一壶水、一块干粮。
“石将军,辛苦了。”
石猛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彭将军呢?”
“在天子峰等您。”廉骏道,“剑堂弟子已全部入驻,只等您去统领。”
石猛点点头,抬头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险峰。
天子峰,天门山主峰之一,海拔千余丈,终年云雾缭绕。峰顶有天然石室数间,经剑堂弟子扩建,已可容五百人。山道险峻,有些路段需攀援铁索而上,易守难攻。
“那三十名龙骧卫的弟兄呢?”
“已分批上山。”廉骏道,“对外只说是回乡省亲,无人起疑。”
“好。”石猛翻身上马,“走。”
两人一前一后,隐入山道。
———
天子峰顶,云雾如海。
石猛登上峰顶时,正值日出。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将峰顶的石室、练武场、藏经洞镀上一层暖色。三十名龙骧卫子弟早已列队等候,见他上来,齐齐跪倒:
“石将军!”
石猛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喉头微哽。
这些人,随他在镐京出生入死三年,是龙骧卫中最精锐的庸籍子弟。如今随他归来,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能以真实身份示人。
“都起来。”他声音沙哑,“从今日起,没有石将军,没有龙骧卫。只有剑堂弟子,只有——”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面刻着“隐剑洞”三字的石壁:
“只有这天子峰上的隐士。”
众弟子齐声应诺。
廉骏引他走入石室。室内陈设简陋,一张石榻,一张石案,一盏油灯。案上放着一卷帛书,是彭仲留给他的手书。
石猛展开帛书,只见上面写着:
“猛弟:
剑堂托付于你。天子峰险峻,易守难攻,但不可久居。三年之内,需另寻更隐秘之处。
石瑶在悬棺谷,王诩在地下石窟。若有急事,可放三色烟火联络。
另,镐京之事,勿与他人言。周公旦必有后手,慎之。
彭仲顿首。”
石猛读完,将帛书凑近油灯,焚为灰烬。
他走到洞口,望向山下。
云海翻涌,如万马奔腾。远处,隐约可见悬棺谷的方向,七十二具悬棺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将领,不再是龙骧卫统领。
他是隐士。
是剑堂的守护者。
是庸国最后的防线之一。
———
同一时刻,地下石窟深处。
王诩的病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糟。
自那日昏迷后,他便再没有离开过石窟深处的石室。墨羽日夜守在榻前,煎药、喂食、记录他清醒时口述的《纵横全书》残章。
可他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先生今日醒了两刻钟。”墨羽向石瑶汇报,“口述了《势》篇的最后一节,然后……又昏过去了。”
石瑶诊过脉后,脸色凝重。
噬心龙咒已蔓延至心脉,青黑色的纹路从胸口爬上脖颈,再往上就是头部。一旦入脑,便是神智尽失,终成行尸。
“他还有多久?”
“最多……三个月。”石瑶声音艰涩,“或许更短。”
墨羽握紧拳头,说不出话。
石瑶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说要讲最后九课,听者仅七人。这事,必须尽快安排。”
“可他这样子……”
“正是因为他这样子,才要快。”石瑶打断他,“趁他还清醒,趁他还能说话。这是谋堂核心弟子最后一次听他亲授的机会。”
墨羽咬咬牙,点头。
———
三日后,地下石窟最深处的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比别处更宽敞,可容二三十人。四壁凿有壁龛,龛中燃着油灯,将室内照得通明。中央设一张石案,案后放着一张石椅——那是王诩的座位。
案前,七个人盘膝而坐。
墨羽、韩申、燕九、石介,以及从悬棺谷赶来的三名巫堂核心弟子——巫咸、巫阳、巫彭。七人皆面色肃穆,屏息凝神。
石室入口处,石瑶带着两名弟子值守,以防有人擅闯。
午时三刻,王诩被墨羽搀扶着,缓步走入。
他比三日前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目光扫过七张年轻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坐。”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
七人齐齐叩首:“拜见先生。”
王诩摆摆手,在石椅上坐下。他喘息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
“《纵横全书》,我已写完。”他缓缓道,“共九章——《势》《机》《度》《止》《捭》《阖》《反》《应》《化》。你们七人,是谋堂核心,也是……最后能听到我亲授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墨羽脸上:
“我死后,谋堂由你执掌。这卷竹简,便是谋堂镇堂之宝。”
墨羽浑身一颤,伏地叩首,却说不出话来。
王诩没有让他起来,只是继续道:“今日开始,我授你们最后九课。每日一课,每课一个时辰。九课后,你们便出师了。”
他环视七人,一字一顿:
“记住,纵横之术,可用不可恃。恃之者,必为术噬。”
———
第一课,《势》。
“势者,天下大势也。”王诩靠在石椅上,声音缓慢而清晰,“势有大小,有远近,有明暗。明势易见,暗势难察。善纵横者,能于暗势初萌时察之,能于明势将衰时避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七人:“你们说,今日天下大势如何?”
七人沉默片刻,墨羽率先开口:“周室虽平三监之乱,然成王渐长,周公旦权位将衰。此为一变。楚国坐大,吞并汉水诸国,此为二变。鬼谷醒龙之说盛行,诸侯暗中观望,此为三变。”
王诩点头:“还有吗?”
韩申接道:“庸国处四战之地,周猜忌、楚虎视、鬼谷觊觎。此为四变。”
王诩又点头:“还有吗?”
燕九道:“齐国姜尚老迈,其子吕伋继位,新政未明。晋国内部,六卿倾轧,赵氏独大。此皆为变。”
王诩一一听罢,忽然问:“那你们说,这些‘变’中,何者最急?”
七人面面相觑。
墨羽试探道:“庸国存亡?”
王诩摇头。
韩申道:“楚国扩张?”
王诩仍摇头。
石介道:“鬼谷醒龙?”
王诩终于点头。
“鬼谷醒龙。”他缓缓道,“若玄冥子成功,天下龙脉齐醒,九州地气紊乱,届时周、楚、齐、晋……所有诸侯,都将沦为龙脉的奴隶。什么大势,什么权谋,什么纵横,都将失去意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所以你们记住——我辈所学,虽为纵横,然第一要务,是阻醒龙。阻不成,则镇龙。镇不成,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七人都明白那没说出来的话。
———
第二课,《机》。
第三课,《度》。
第四课,《捭》。
第五课,《阖》。
……
每日一课,每课一个时辰。
王诩的病情越来越重,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课讲到一半便会昏过去。墨羽只能将他扶回榻上,等他醒来再继续。
可他没有落下一课。
有时他讲得断断续续,有时他前言不搭后语,有时他需要停下来喘息很久才能继续。但七人都听懂了——他是在用最后的生命,将这些学问刻进他们心里。
第七课,《反》。
“反者,道之动也。”王诩靠在石椅上,声音已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善纵横者,能于顺境中见逆,能于逆境中见顺。能反其道而行之,方能出奇制胜。”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口,袖上绽开大片血花。
七人惊惶起身,被他摆手制止。
“无事……继续听。”他喘息着,“这一课最重要,你们给我……听仔细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反者,非一味相反,而是……知其正,而后用其反。若不知正,便用反,是找死。”
他看向墨羽:“比如,周公旦削庸国兵权,这是正。你们若反其道而行之,强行扩军,便是找死。那该怎么做?”
墨羽思索片刻,缓缓道:“表面遵从,暗地保存实力。以退为进,以待时机。”
王诩点头:“这便是‘反’的真义——不是硬碰硬,是顺势而为,暗度陈仓。”
他忽然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极厉害,整个人伏在案上,浑身颤抖。
墨羽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扶住他。
王诩抬起头,七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额头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纹路!
那纹路如蛇如蚯蚓,从眉心向上蔓延,隐入发际。纹路周围,皮肤微微发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他的神智!
“先生!”墨羽声音发颤。
王诩摸了摸额头,苦笑:“终于……还是来了。”
他喘息片刻,强撑着坐直,看向七人:
“这便是鬼谷心誓的反噬。当年我叛出鬼谷,立誓阻醒龙,便知道会有今日。”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顿:
“你们记住——纵横之术,可用不可恃。恃之者,必为术噬。”
“我便是例子。”
“莫学我。”
七人跪伏在地,泪流满面。
王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还有两课。”他说,“明日,《化》。后日,《止》。”
“讲完这两课,我便……”
他没有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
当夜,墨羽守在王诩榻前,彻夜未眠。
王诩睡得很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额上那道青黑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如一条蛰伏的毒蛇。
墨羽握着那卷《纵横全书》的竹简,久久不语。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王诩。那时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以为纵横术就是玩弄权谋、游说诸侯。王诩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道:“学完《止》字诀,再来说话。”
三年后,他终于明白了《止》字的真义。
不是停止,是知止。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止。
窗外,隐隐传来晨钟声。
新的一天到了。
第八课,《化》。
———
第八课讲完,王诩已虚弱得无法起身。
他靠在榻上,口述《化》篇最后几句,让墨羽记录。记完后,他忽然握住墨羽的手,低声道:
“明日《止》篇,我讲不了。”
墨羽大惊:“先生!”
“听我说。”王诩喘息着,从枕下取出那枚青铜钥匙——玄微子石刻像中掉出的那枚,“这钥匙,你交给彭仲。告诉他……锁龙阵阵眼,在……”
话未说完,他浑身一颤,额头上的青黑纹路骤然扩散!
墨羽眼睁睁看着那纹路如墨汁入水,瞬间蔓延至他整张脸!
王诩双目圆睁,却已失去神采。
他的手松开,青铜钥匙跌落在地。
墨羽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物,仿佛……已不再是他。
石室入口处,石瑶冲了进来。她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鬼谷心誓……入脑了……”
“他……他成了……”
她说不下去。
墨羽跪在榻前,将那枚青铜钥匙紧紧握在掌心,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而榻上,王诩仍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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