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石虎的记忆裂痕
小慈带路,林雪和石虎赶到护城河边时,天已经大亮了。
河边的柳树下围着一群人——都是早起洗衣服的妇人,远远地指指点点,没人敢靠近。水里泡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只手,泡得发白。
林雪拨开人群,蹲下查看。麻袋扎得很紧,用的是水手结——那种结她认识,在肃慎时代石虎教过她,说是猎人绑猎物用的。
“石虎,你来看。”
石虎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俺们猎手的绑法,”他蹲下,手指抚过那个绳结,“但这种结……俺只教过一个人。”
“谁?”
石虎没说话,伸手去解麻袋。绳子勒得很紧,但他手指灵活,三两下就解开了。
麻袋口敞开,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圆脸,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她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林雪一眼就认出来——是永昌货栈打杂的那个小丫头,小慈说的“线人”。
“小丫!”小慈惨叫一声,扑过来,被金善伊一把拉住。
林雪心里一沉。
这是灭口。
凶手知道她们在查货栈,知道小丫在帮她们传递消息,所以杀了她,扔进河里,警告她们——别再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检查尸体。
小丫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手脚上有绑痕,跟第六具尸体上的痕迹一模一样——说明她死前也被囚禁过,受过折磨。
但最让林雪注意的是她的嘴。
掰开,里面塞满了水藻——跟第六具尸体一样。
“他们也把她当‘祭品’了,”林雪站起来,“虽然不是第七个,但死法一样。这是在告诉咱们——谁查,谁死。”
石虎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绳结,一动不动。
“石虎?”林雪碰了碰他。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俺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这种结,”石虎指着麻袋上的绳子,“是俺在肃慎的时候,教给一个人的。”
林雪心里一震:“谁?”
“一个猎手,叫……叫什么来着……”石虎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俺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跟着俺学打猎,学绑猎物。后来……”
他闭上眼睛,额头冒出冷汗。
林雪扶住他:“别逼自己,慢慢来。”
石虎喘了几口气,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后来他死了。死在战场上,俺亲眼看见的。”
“那这个结……”
“这个结是俺教的,但俺只教过那个人,”石虎盯着麻袋,“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不可能是巧合。”
林雪看着那个绳结,又看看石虎苍白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猎手真的死了,那现在会打这种结的人,要么是石虎自己,要么是——
那个猎手的后代?或者……转世?
可渤海时代离肃慎已经过了快两千年,哪有转世一说?
除非……
她突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检测到强烈时空羁绊……因果反噬……”
石虎能穿越到渤海,别人也能。
那个“别人”,可能就是杀死小丫的人。
小丫的尸体被抬回医馆。金善伊要尸检,林雪和石虎在外面等着。
石虎一直没说话,坐在台阶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林雪在他旁边坐下:“想起来了多少?”
“一些片段,”石虎说,“乱七八糟的,拼不到一块儿。”
“说来听听。”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俺梦见雪山,很白,雪没过膝盖。俺在追一头鹿,追着追着,鹿不见了,前面站着个女的。”
他转头看林雪:“那女的,是你。”
林雪没说话。
“你穿着兽皮袍子,脸上画着纹路,手里拿着鼓,”石虎继续,“你冲俺喊什么,俺听不清,就看见你身后……有很多人,穿着奇怪的盔甲,拿着刀。”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然后俺就醒了,心跳得厉害,浑身是汗。”
林雪握住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石虎想了想,“俺梦见一座城,很大,城墙很高,有好多人在跑,在喊。火,到处都是火。俺抱着一个人,往外跑,跑不动了,就……”
他突然停住,猛地睁开眼,盯着林雪。
“就什么?”
“就……死了。”石虎说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雪心里一酸。
那是渤海国灭的时候,石虎战死的记忆。
“石虎,”她轻声说,“你信不信,咱们上辈子就认识?”
石虎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俺信,”他说,“不然没法解释这些梦。没法解释为啥看见你,心里头那个感觉……”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跟傻了一样。”
林雪也笑了:“你本来就傻。”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林雪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
金善伊推门出来,脸色凝重。
“有发现了,”她说,“进来看看。”
两人跟着她进去。小丫的尸体躺在石台上,已经被解剖了。金善伊指着她的胃部:
“胃里有东西,不是食物。”
她用镊子夹出一个小布团——湿漉漉的,已经被胃酸腐蚀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上面有字。
林雪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布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小丫的笔迹,用炭写的:
“货栈地窖有地道,通城外。箱子里的人,半夜被送走。带头的人脸上有疤,穿黑袍,会契丹话。他叫……”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只有一个“骨”字的半边。
骨毒。
契丹萨满。
林雪攥紧布团,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在送死,”金善伊轻声说,“但她还是写了,藏在肚子里,怕被人搜走。”
林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小丫才十五岁。十五岁,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姐妹,用自己的命换这条线索。
“小慈呢?”她问。
“在外头,哭得不行,”金善伊说,“小丫是她带出来的,说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雪走到外间。小慈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雪在她旁边蹲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背上。
小慈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雪丫姐……小丫她……她家里就剩她一个了。爹妈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活着……现在也……”
“我知道,”林雪说,“我都知道。”
小慈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
林雪拍着她的背,眼泪也往下掉,但没出声。
哭够了,小慈抬起头,抹了把脸:“雪丫姐,俺要报仇。”
“好,”林雪说,“咱们一起报。”
从小丫的线索里,林雪得到一个关键信息——货栈地窖有地道,通城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箱子”里的女人,不是被关在货栈等死,而是在被分批运走。运到城外,运到某个地方,然后——
然后做什么?
祭祀?买卖?还是……杀了填坑?
林雪越想越心惊。
当天夜里,她一个人去了玄都观。
玄真子还没睡,在灯下看书。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林雪坐下,把小丫的发现和第六具尸体的细节说了一遍。
玄真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骨毒’,”他开口,“我听说过。契丹大萨满,擅长用蛊,能控人心神。当年契丹皇帝打草原诸部,就是他施法让敌军自相残杀。”
他顿了顿:“如果他真的来了,那这案子就不止是杀人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他是在帮王叔布阵,”玄真子说,“七星血祭,表面上是杀人,实际上是在引星力入城。等七颗星全亮,阵法一成,整个上京城的气运都会被他掌控。”
“气运?”林雪皱眉,“这东西真的存在?”
“信则有,不信则无,”玄真子说,“但契丹人信。他们信,就会用这个来动摇人心。等城里的人都以为‘天意如此’,谁还敢抵抗?”
林雪懂了。
这不是玄学,是心理战。
“那怎么破?”
“找到阵眼,”玄真子说,“阵眼在第七星对应的位置——天枢星。按照我的推算,应该在上京城西北角,那里……”
“旧水师营。”林雪接话。
玄真子点头:“对。”
从玄都观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很圆,照得山路一片银白。林雪骑着马,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玄真子说的话。
“气运”“星力”“阵眼”……这些词对她一个现代警察来说,太玄了。
但她不得不信——因为在这个时代,人心信这些,这就够了。
正想着,马突然停住了,打着响鼻,不肯往前走。
林雪警觉起来,拔出骨匕首,四处张望。
月光下,山路两旁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是人。
“出来。”她冷声说。
林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七八个黑影从树后钻出来,把她围在中间。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为首的是个矮壮的汉子,眼睛很小,但眼神狠毒。
“林队长,”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俺们带句话——别再查了。再查,下次死的就不是小丫了。”
林雪冷笑:“谁让你们来的?”
“这你不用管,”矮壮汉子一挥手,“上!”
七八个人同时扑上来。
林雪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最近的一个,反手一刀刺中第二个的肩膀。但人太多,她身上有伤,动作慢了一步——
一把刀砍向她后背。
“铛!”
火星四溅。刀被人挡住了。
石虎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手里握着把猎刀,挡在林雪身前。
“你咋来了?”林雪喘着气。
“不放心,”石虎头也不回,“先解决了再说。”
两人背靠背,面对七八个黑衣人。
月光下,刀光剑影,血溅雪地。
……
战斗结束得很快。黑衣人伤了四个,跑了三个,留下两具尸体。
石虎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林雪扶着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撕下衣角给他包扎。
“你跟着我来的?”她问。
“嗯,”石虎龇牙咧嘴忍着疼,“下午看你不对劲,就知道你晚上要出门。跟了一路,见你进道观,就在外头等着。”
林雪手上动作一停:“等了多久?”
“没多久,”石虎说,“也就……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一动不动。
林雪心里一热,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把布条系紧了些。
“疼不疼?”
“疼,”石虎老实承认,“但还能忍。”
林雪笑了:“忍不了也得忍。回去让善伊给你上药。”
包扎完,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亮还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应什么。
“石虎,”林雪突然说,“谢谢你。”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啥,应该的。”
林雪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都凉,但握在一起,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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