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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许氏作妖·一箭双雕


正月十五,上元节。

奉天城里张灯结彩,大帅府也挂起了红灯笼。可西厢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寿氏坐在炕上,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本该是稳当的时候,可她脸色却不太好,嘴唇发白。

守芳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状皱眉:“姨娘,又难受了?”

“就是有点心慌。”寿氏勉强笑笑,“许是这几天天冷,没睡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许氏带着丫鬟春杏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锦盒。

“哎哟,寿妹妹在呢。”许氏笑得殷勤,“我娘家前儿得了支老山参,说是长白山深处采的,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我想着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就给送来了。”

守芳抬眼看去。那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富贵牡丹,一看就价值不菲。许氏打开盒子,里头是支人参,须子完整,个头不小。

“这怎么好意思……”寿氏想推辞。

“客气啥!”许氏把盒子往炕桌上一放,“咱们姐妹一场,你怀的是老爷的骨肉,那就是咱们全府的喜事。”

她从春杏手里接过个白瓷罐子,揭开盖子,一股药香飘出来。

“这药膏是一位老中医配的,每天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许氏说得恳切,“保管妹妹身子强健,生个大胖小子。”

寿氏看着那罐药膏,手有点抖。

守芳接过罐子,仔细看了看。膏体黑亮,气味纯正,单从外观,看不出什么问题。

“四姨娘有心了。”守芳微笑,“这么贵重的参,还费心熬了膏子。”

“应该的,应该的。”许氏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爷昨儿个还嘱咐我,说寿妹妹这胎金贵,让我多照应着。”

这话说得,好像她才是主事的。

守芳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姨娘先收着吧。只是寿姨娘这几日肠胃弱,得等大夫看过了,才好用药。”

“那是自然。”许氏也不强求,“等妹妹身子爽利了再用。不过这药膏得趁新鲜,放久了药效就差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许氏才扭着腰走了。

人一走,寿氏就抓住守芳的手:“大小姐,这药……能喝吗?”

守芳没说话,用银簪子挑了点药膏,放在鼻尖闻了闻。人参味很浓,盖住了其他药材的气味。她又挑了点抹在手背上,细细搓开。

“姨娘别担心。”她放下簪子,“这药,咱们得验。”

当天下午,守芳就送去给韩震,让他带着去了三家不同的药铺。

第一家是回春堂,坐堂的老郎中捻着胡子看了看药膏:“人参是好参,配的也都是安胎的药材——当归、白芍、川芎……就是这气味,好像有点不太对。”

“哪儿不对?”韩震问。

老郎中摇摇头:“说不准。或许是炮制的手法不同。”

第二家是仁济堂,掌柜的倒是干脆:“这药膏里加了朱砂。”

“朱砂?”韩震一惊,“那不是有毒吗?”

“少量朱砂,有安神定惊的功效。”掌柜的解释,“孕妇心神不宁时,确实有用。只是这剂量……得大夫把握。”

第三家是同德堂,那位郎中更谨慎:“这药膏我验不了。里头有几味药材,我没见过。”

三家三种说法。

守芳听完汇报,心里有了数。许氏这药,做得高明——不是剧毒,是慢药。里头加的东西,单看都是安胎养神的,可配在一起,长期服用,就会慢慢损伤胎气。

可要证明这药有问题,难。

张作霖那边,许氏已经先一步吹了枕边风。昨儿个晚饭时,张作霖还特意提了一嘴:“许氏送来的安胎药,是好东西。你让寿氏按时喝,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

这话说得,要是直接拒了,就是不识抬举。

“大小姐,咱们咋办?”韩震问。

守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药,还得验。但要找信得过的人验。”

“奉天城里的郎中,怕是都被许家打点过了。”

“那就找奉天城外的。”守芳起身,“学良,你去找穆老板,让他帮忙请个人。”

“请谁?”

“德国医生。”守芳说,“奉天教会医院,有个叫汉斯·穆勒的德国大夫,专攻妇产科。德国人在奉天势力不大,跟许家没牵扯。”

学良眼睛一亮:“明白了,我这就去!”

穆文儒办事利索。两天后,汉斯·穆勒医生就被请到了穆家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国人,金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会说几句生硬的中文。

守芳亲自去了。她没暴露身份,只说是家里姨娘怀孕,有人送了药,想请大夫看看。

穆勒医生很专业。他带了全套的检验器械——显微镜、试剂瓶、酒精灯。取了一小勺药膏,稀释后,开始做化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咝咝声。

半个时辰后,穆勒医生抬起头,脸色严肃:“这位小姐,这药膏里,有一种成分——我暂时叫它‘缓停剂’。”

“缓停剂?”

“是的。”穆勒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解释,“少量服用,可以安神。但长期服用,会慢慢影响孕妇的内分泌,导致胎儿发育迟缓,最后……胎停。”

守芳手心出了汗:“能确定吗?”

“非常确定。”穆勒医生在纸上写下拉丁文药名,“这种成分,是从一种叫‘鬼臼’的植物中提取的。中国医书里应该有记载——少量活血化瘀,过量则伤胎。”

他顿了顿:“这罐药膏里的剂量,如果每天服用,大约两个月后,胎儿就会停止发育。而且……很难查出原因,多数会认为是胎气不稳,自然流产。”

好毒的心思。

守芳深吸口气:“医生,能请您出具一份检验报告吗?要签字,盖章。”

“可以。”穆勒医生点头,“但我需要提醒您,这件事很严重。下药的人,是想杀人。”

“我知道。”守芳声音很冷,“所以才需要确凿的证据。”

拿到检验报告,守芳没急着动。

她让兴国帮的弟兄,去查许氏娘家最近的动静。

许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在奉天开了三家药铺。许氏的爹许老财,是个精明人,跟日本人也有来往。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大小姐,查到了。”赵铁柱亲自来报,“腊月里,许家的‘济世堂’,从吉林进了十斤鬼臼根。进货单上有,但库房账上没有——这批货,没入账。”

“谁经手的?”

“许老财的小儿子,许明远。”赵铁柱压低声音,“这小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突然把债都还清了,还在窑子里包了个姐儿。”

守芳冷笑。

这就对了。许氏许了好处,让娘家兄弟帮忙弄药。那许明远贪财,接了这买卖。

“还有,”赵铁柱补充,“许家药铺里有个伙计,叫刘顺。他爹病重,急需用钱。俺让弟兄们给了他二十块大洋,他什么都说了——腊月二十,许明远亲自炮制了一罐药膏,不许任何人插手。药渣是半夜偷偷倒掉的。”

人证,物证,都有了。

守芳摊开纸,开始写呈报。一笔一划,条理清晰——何时收到药膏,如何起疑,请哪位医生检验,结果如何。附上检验报告,进货单复印件,伙计刘顺的证词。

最后一行字,她写得特别重:“此药若服两月,胎儿必损。下药者用心之毒,意在绝父亲子嗣,乱张家血脉。”

写完,封好。

“学良,”她唤道,“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张作霖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带着寒气。进院看见守芳站在屋前,手里捧着个信封,神色严肃。

“啥事这么急?”张作霖问。

“父亲请看。”守芳双手奉上信封。

张作霖接过,拆开。屋里灯光明亮,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检验报告上德国医生的签字盖章,看到许家进货单的复印件,看到伙计的证词……

“砰!”

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老高。

“好个许家!好个许氏!”张作霖眼里冒火,“老子待她们不满,竟敢对老子的种下手!”

守芳垂首:“女儿本不该插手内宅之事。但此事关乎父亲子嗣,关乎张家血脉,不敢不报。”

“你做得对。”张作霖喘着粗气,“去,把许氏给我叫来!现在!”

孙副官应声去了。

不过一刻钟,许氏就被带到了西厢。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还带着笑:“老爷,您找我?”

“跪下!”张作霖一声暴喝。

许氏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老爷……”

张作霖把那份检验报告摔在她脸上:“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许氏捡起纸,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但她强作镇定:“老爷,这是啥呀?妾身看不懂这些洋文……”

“看不懂?”张作霖冷笑,“那鬼臼根,你总认得吧?你们许家腊月进的十斤鬼臼根,去哪儿了?”

许氏浑身一颤。

“还有那药铺伙计刘顺,你认不认识?”张作霖步步紧逼,“你兄弟许明远,腊月二十熬的那罐药,是给谁熬的?”

“老爷,冤枉啊……”许氏哭起来,“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寿妹妹怀孕,妾身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

“闭嘴!”张作霖一脚踹过去,正中许氏心口。

许氏“啊”的一声,滚倒在地。

张作霖还不解气,拔出腰间的马鞭,“啪”的一声抽下去。许氏背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惨叫起来。

“老子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张作霖边抽边骂,“你在府里争风吃醋,老子睁只眼闭只眼。可你敢动老子的种,老子就要你的命!”

鞭子一下接一下,许氏的哭喊声越来越弱。

守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没有求情——这个时候求情,就是妇人之仁。

抽了十几鞭,张作霖才停手。许氏趴在地上,后背血迹斑斑,已经说不出话了。

“孙副官,”张作霖喘着气,“把这贱人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是!”

“还有,”张作霖补充,“派人去许家,把许老财和许明远给我抓来!老子倒要问问,他们许家,想干什么!”

“明白!”

许氏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张作霖这才转向守芳,眼神复杂:“闺女,这次……多亏你了。”

“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守芳轻声说,“寿姨娘腹中的孩子,是女儿的弟弟或妹妹,女儿不能不护着。”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问:“那德国医生……可靠吗?”

“可靠。”守芳说,“穆勒医生在教会医院行医十年,口碑极好。而且德国人与许家素无往来,不会偏袒。”

“穆文儒帮的忙?”

“是。”

张作霖沉默片刻,拍拍守芳的肩膀:“你比老子想的,还有本事。”

他走了,背影在夜色中有些疲惫。

守芳知道,父亲不是不伤心。许氏跟了他三年,也曾得宠过。可枭雄就是这样——再喜欢的女人,一旦触及底线,说弃就弃。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府。

各院都吓坏了。

六姨太杜氏在自己屋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奶妈王嬷嬷小声说:“夫人,许氏这次……怕是完了。”

“王嬷嬷”杜氏浑身颤抖,“这自从大小姐回来,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出了事,我会不会……”

她心里慌的要命,守芳这丫头,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把卢氏、戴氏、许氏连根拔起。这手段,这心机,哪像个十岁的孩子?

“嬷嬷,”杜氏急忙站起来,“去库房,把我那对老爷赏的翡翠镯子找出来,还有那匹苏州绣的缎子。”

“夫人要送人?”

“送给寿姨娘。”杜氏说,“就说……说我贺她有孕之喜,之前忙忘了,现在补上。”

王嬷嬷懂了。这是要示好,要站队。

西厢小院里,寿氏正对着守芳抹眼泪。

“大小姐,要不是您……我和孩子,怕是……”她说不下去了。

守芳扶她坐下:“姨娘别哭,对胎儿不好。现在没事了,您安心养胎就是。”

“许氏她……”

“许氏自有父亲处置。”守芳淡淡说,“从今往后,这府里,没人再敢动您。”

寿氏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大小姐,我寿秀英这辈子,就跟定您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孩子生下来,也是您的亲弟弟,亲妹妹!”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

守芳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

正说着,外头报杜氏来了。

杜氏进门时,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礼盒:“寿妹妹,前阵子忙着,忘了贺你有孕之喜。这对镯子,这匹缎子,算是补礼。”

寿氏看向守芳。

守芳微笑:“六姨娘客气了。”

杜氏把礼盒放下,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内宅的账目,以前是许氏管着。现在她这样了,总得有人接手。我想着,寿妹妹如今有孕,不宜操劳。我进门晚,从来不懂这些,大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腻,想必能管好府中事务,您看,大小姐要是同意,我去和老爷说?”

这是主动示好了。

守芳心里明白,杜氏这是吓破了胆,想表忠心。

“六姨娘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她说,“只是父亲那边……”

“老爷那儿,我去说。”杜氏赶紧道,“就说劳烦小姐暂时代管,等寿妹妹生了,再交还。”

“那就劳烦六姨娘了。”

杜氏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人走了,寿氏小声问:“大小姐,她这是啥意思?”

“她在示好。”守芳说,“她现在不敢动歪心思。咱们正好腾出手,做别的事。”

“别的事?”

守芳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

“姨娘,您知道吗?”她轻声说,“日本人在南满铁路增兵了。父亲说,开春要搞演习。”

寿氏不懂这些:“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有关系。”守芳转身,“这天下要乱了。咱们得早做准备。”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更远处,南满铁路线上,日本关东军的探照灯,彻夜不熄。

这个正月,过得惊心动魄。

但守芳知道,这才是个开始。

许氏倒了,戴氏完了,卢氏也安分了,杜氏服软了,寿氏归心了。内宅的局,暂时稳了。

可外头的局,才刚刚开盘。

她得抓紧时间,练兵,攒钱,织网。

等风雨真来的时候,才能站得稳,挺得住。

夜还长。

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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