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后勤队首日

技术顾问的任命，只在高层小范围传达。

对下面战士来说，杨林就是个新来的“文化人”，被分到后勤队帮忙。

后勤队队长赵大山，四十出头的老红军，江西人，参加过三次反围剿。脸上有块弹片留下的疤，从左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在生气。

杨林报到时，赵大山正在清点麻袋。

“杨林？”赵大山头也不抬，“徐军团长打过招呼了。不过咱后勤队有规矩：不管你是文化人还是什么人，到了这儿就得干活。”

“明白。”杨林说。

赵大山这才抬头打量他：“你这身板，不像干重活的。”

“我可以学。”

“行。”赵大山指了指旁边一堆麻袋，“今天任务：把这一百袋小米，搬到东边三号仓库。搬完，再去北坡砍柴，要五十捆。干不完，没晚饭。”

杨林看向那堆麻袋。每袋至少一百斤，一百袋，就是一万斤。

一个人搬？

“队长，我一个人……”

“怎么？嫌多？”赵大山冷笑，“咱后勤队三十号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你要是有意见，去找军团长说。”

杨林闭嘴了。

他走到麻袋堆前，试了试分量。很沉，但能扛动。当兵时练过负重，一百斤不算什么。但一百袋……

他开始扛。

第一袋，第二袋，第三袋……

肩膀很快红了，火辣辣的疼。他想起在炊事班挑水劈柴的日子，但那时候至少有人换手。

现在只有自己。

十袋搬完，汗湿透了衣服。

二十袋，呼吸变粗。

三十袋，腿开始抖。

他停下喘气，看看剩下的七十袋。太阳刚升到头顶，离天黑还早。

“喂，新来的！”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喊，“要不要帮忙？”

杨林摇头：“谢谢，我自己来。”

“硬撑啥？”战士走过来，扛起一袋，“我叫王小虎，后勤队的。队长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样，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整。”

“他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听说你是军团长特批进来的，啥技术顾问。”王小虎压低声音，“队长最烦这种走后门的，觉得你是绣花枕头。”

杨林苦笑。

“不过我看你行。”王小虎说，“三十袋小米，一般人早趴下了。你还站得稳。”

“以前练过。”

两人一起搬，速度快了些。王小虎很健谈，一边扛麻袋一边说个不停。

“咱们后勤队负责全军团的后勤保障，粮食、被服、弹药、药品，全归咱们管。队长看着凶，但心细，账算得清清楚楚，一个米粒儿都不差。”

“咱们现在有多少存粮？”杨林问。

“不多。”王小虎叹气，“主力部队一来，五百张嘴，一天就得吃掉五百斤粮。现在存的粮，只够十天。”

“从哪弄粮？”

“难啊。”王小虎摇头，“这一带让白军和民团刮了好几遍，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只能等后方运输队，但路上经常被截。”

杨林记在心里。

搬完一百袋小米，已经是下午。杨林累得胳膊抬不起来，肩膀磨破了皮。

“走，吃饭去。”王小虎说。

后勤队的食堂是个大窝棚，里面摆着几张破桌子。每人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杨林坐下刚要吃，赵大山走过来，扔给他一把斧头。

“柴还没砍。”

王小虎忍不住说：“队长，他忙一天了，先让吃口饭吧？”

“砍完再吃。”赵大山说，“这是规矩。”

杨林没说话，放下窝头，拿起斧头往外走。

北坡在营地外一里地，全是碗口粗的杂树。杨林选了一棵，挥斧砍。

斧头很沉，他手都在抖。但咬着牙，一下，两下……

树倒了，再砍枝杈，捆成捆。

砍到第三棵，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流到斧柄上，黏糊糊的。

他撕下衣襟裹住手，继续砍。

天渐渐黑了。

远处营地亮起灯火，传来战士们唱歌的声音。

杨林还在砍。汗水流进眼睛，辣得睁不开。他抹一把脸，继续挥斧。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脚步声。

是彭队长。

她看着满地的柴捆，又看看杨林：“多少捆了？”

“四十二。”杨林喘着气。

“够了。”彭队长说，“回去吃饭。”

“还差八捆。”

“我说够了。”彭队长语气不容反驳，“这是命令。”

杨林放下斧头，手已经僵硬得伸不直。

彭队长递过水壶：“喝点。”

杨林接过，一口气喝干。

“赵大山为难你了？”彭队长问。

“没有。”杨林说，“正常安排。”

“别替他说话。”彭队长哼了一声，“他那点心思我清楚。等会儿我去找他。”

“别。”杨林摇头，“我能行。赵队长说得对，后勤队不养闲人。我得证明自己。”

彭队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行吧。”她说，“但别硬撑。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回营地。

食堂已经没饭了。炊事员老崔看见杨林，从灶台后摸出两个窝头：“给你留的。”

“谢谢。”

杨林接过窝头，坐在角落里吃。窝头硬，凉了更难啃，但他吃得很香。

正吃着，赵大山走进来。

看见杨林在吃饭，他愣了一下，没说话，去灶台盛了碗粥，坐到他旁边。

“柴砍完了？”

“还差八捆，明天补。”

赵大山沉默地喝粥。

喝完，他放下碗：“明天你去仓库，整理物资台账。不用干重活了。”

杨林抬头看他。

“咋？不想干？”

“不是。”杨林说，“只是没想到。”

“你搬了一百袋小米，砍了四十二捆柴，没叫苦，没偷懒。”赵大山说，“是条汉子。我赵大山佩服好汉。”

他站起来：“但台账也不是轻活。咱们的账乱得很，粮食、被服、弹药混在一起，谁也没整明白。你要能在三天内理清楚，我请你喝酒。”

“好。”

赵大山走了。

王小虎凑过来，竖起大拇指：“杨哥，厉害啊。能让队长说‘佩服’，你是头一个。”

杨林笑了笑，继续啃窝头。

夜里，他回到窑洞。

点起油灯，从空间里取出纸笔——这些都是存着的，这个时代少见的好纸好笔。

他准备开始整理台账。

但肩膀疼得抬不起来，手也握不住笔。

他先处理伤口。从空间里拿出碘伏、棉签、纱布。脱了衣服一看，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手掌全是血泡。

消毒，上药，包扎。

忙完这些，已经半夜。

他强打精神，开始工作。

台账确实乱。有写在纸上的，有写在布条上的，还有刻在木板上的。时间从去年到今年，物资种类杂，数量单位不统一——有的用斤，有的用斗，有的用袋。

他一张一张整理，按时间、种类、数量重新抄录。

油灯的光昏暗，他眼睛酸涩，就揉一揉继续。

天快亮时，终于整理出一份清晰的清单。

粮食：小米八千三百斤，玉米面5200斤，杂粮三千斤。按每人每天一斤算，只够十天。

被服：棉衣三百件，单衣五百件，鞋子两百双。缺口很大。

弹药：步枪子弹一万两千发，手榴弹八百枚。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

药品更少，只有些土方草药。

杨林看着清单，心里沉甸甸的。

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物资匮乏到极点。

正想着，外面传来集合哨。

天亮了。

他收起清单，简单洗漱，去食堂。

今天早饭多了个鸡蛋——是炊事班特供伤员的，老崔硬塞给他一个。

“你肩膀伤那样，得补补。”

杨林没推辞，剥了蛋壳，两口吃完。

饭后去仓库。

赵大山已经在那儿了，看见杨林递过来的清单，眼睛瞪大了。

“这……你一晚上弄出来的？”

“嗯。”

赵大山仔细看，越看越惊讶：“粮食八千三……没错。被服……也对。弹药……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

“一袋一袋数的。”

赵大山沉默片刻，把清单叠好收起来。

“行。”他说，“以后后勤队的账，归你管。我让王小虎给你打下手。”

“是。”

“还有，”赵大山说，“你不是技术顾问吗？有没有办法，让咱们的粮食多撑几天？”

杨林想了想：“有。”

“啥办法？”

“减少损耗，优化分配，还有……”杨林顿了顿，“我知道几种高产作物，但得等开春才能种。”

“啥作物？”

“土豆，红薯。”杨林说，“产量比小米高几倍，耐旱，好活。”

“哪弄种子？”

“我想办法。”

赵大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杨林，你要真能弄来这些，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三天，杨林白天在仓库整理物资，晚上研究怎么改善后勤。

他发现了很多问题：粮食储存不当，有发霉的；被服发放混乱，有人多领，有人没领；弹药管理松散，领用没记录。

他提出改进方案：建立分类账，实行出入库登记，按需分配，定期盘点。

赵大山一开始嫌麻烦，但试行两天后，发现损耗明显下降，效率提高了，这才服气。

第四天，徐海东来后勤队视察。

看了新台账，听了杨林的汇报，徐海东很满意。

“杨林同志，你做得很好。”他说，“后勤是军队的生命线，管好了后勤，仗才能打好。”

他顿了顿：“我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请指示。”

“主力部队要在这一带建立根据地，需要大量物资。我们准备派人去西安，采购一批急需品：药品，布匹，还有……书。”

“书？”

“对。”徐海东说，“战士们要学文化，没书不行。但去西安很危险，要穿过白军控制区。你懂城市，又会说普通话，我想让你带队。”

杨林心里一紧。

去西安，意味着要离开根据地，独自面对危险。

但这是任务。

“我接受。”他说。

“好。”徐海东拍拍他肩膀，“给你五个人，三天后出发。具体名单，彭队长会给你。”

徐海东走了。

杨林回到窑洞，拿出玉璋。

裂纹又深了些。

他不知道这趟西安之行会遇到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日本特务机关，绝不会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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