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3章雨夜访客
雨下得毫无征兆。
傍晚时分还只是天边堆着几团铅灰色的云,带着湿气的风贴着街面打旋,卷起枯叶和纸屑。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起初还稀疏,转眼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整个镇江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街道迅速漫起积水,倒映着路边店铺昏黄闪烁的霓虹,被疾驰而过的车轮碾碎,又聚合。
楼明之站在“清源”旧书店二楼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却没有抽。烟雾袅袅上升,在潮湿冰凉的玻璃上撞出一小片模糊的雾痕。窗外是条僻静的后巷,此刻只有雨水冲刷着青黑色瓦檐和坑洼路面的哗哗声,单调而绵长。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小时。
视线穿过雨幕,落在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三楼最东边那个窗户,始终没有亮灯。那是谢依兰临时租住的地方。下午从市局档案室出来,两人在门口分开时,她说要回去整理一下今天找到的那些旧报纸和剪报,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关联点。他提出送她,被她摇头婉拒了。
“几步路而已,雨还没下。”她当时这么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现在雨已经下了这么久,这么大。那扇窗户后面,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楼明之弹了弹烟灰,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室内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熄灭在堆满旧书的窗台上。一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窗玻璃上蜿蜒爬下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心里。
谢依兰不是那种会让人无端担心的女人。她身手利落,心思也细,独自在陌生城市调查这么久,自有她的生存法则。但今天在档案室,当她看到那份泛黄的、关于二十年前青霜门“内讧”案的简报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过于苍白,手指攥着报纸边缘,几乎要将其捏破。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只说是因为看到师门旧事有些激动,可楼明之看得分明,那双总是沉静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掠过的不仅仅是激动,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惊悸的东西。
她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她看到了什么他暂时还没能解读出来的东西。
雨声更急了,砸在窗玻璃上砰砰作响,像是无数急躁的手指在叩击。楼明之掐灭了烟,转身走到靠墙的木桌边。桌上摊开着下午从档案室带回来的、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几份复印件,都是与当年“青霜门案”相关,但又被排除在正式卷宗之外的零散记录、周边人员问询笔录,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现场照片翻拍。这些东西能带出来,靠的是他以前在队里最后一点残存的人情,以及那位老档案员偷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他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这些纸页上。青霜门,一个在二十年前还算有些名气的传统武术门派,一夜之间核心成员死伤殆尽,门主夫妇暴毙,珍贵典籍和据说蕴含门派至高武学的“青霜剑谱”失踪。官方结论是内部权力倾轧引发的血案,但细节含糊,疑点重重。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与后来几位幸存者离奇死亡的伤痕,经过他私下比对旧照片和法医报告(同样来源不正),确与传闻中青霜剑法“碎星式”的特征有高度相似之处。
这绝不仅仅是内讧。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性的剿杀,以及事隔多年后,针对可能知情的漏网之鱼进行的灭口。
可动机是什么?仇杀?夺宝?还是……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
他拿起一张翻拍的照片。画面模糊,光线昏暗,依稀能看出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厅堂,地上躺着几具姿态扭曲的人体,家具东倒西歪。照片一角,靠近门槛的地方,有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或者说,是还没来得及完全干涸的血迹?旁边似乎还有一个被打翻的、像是香炉或者烛台的小物件,轮廓难以辨认。
楼明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片模糊的阴影。恩师程毅,当年还是刑侦支队骨干的时候,似乎对这件陈年旧案表现出过不同寻常的关注。他隐约记得,在恩师出事前几个月,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旧纸张和浓茶混合的苦涩味道。有一次他送文件过去,瞥见摊在书桌上的,正是关于某个武术门派案件的简报,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江湖传言、武林旧闻的剪报。当时他只以为是恩师个人兴趣,或是某个积压案件的补充调查,并未深想。
直到恩师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抓捕行动中“意外”殉职,现场留下诸多不合逻辑的痕迹,内部调查却草草以“行动失误”定论,并将他这个当时负责外围策应的徒弟推出来承担部分“失察”责任,最终革职。他那时才恍然惊觉,恩师深夜研究的,或许并非闲趣,而是一条足以致命的线索。自己,可能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些人需要清除的障碍之一。
革职后,那些匿名寄来的、关于青霜门幸存者离奇死亡的卷宗复印件,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带着恶意的牵引?把他这个已经失去警察身份、却仍对恩师之死耿耿于怀的人,一步步拖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而谢依兰的出现,是意外,还是这盘棋中另一枚被安排的棋子?
楼明之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幕沉沉,那扇窗户依旧漆黑。他拿起桌上的老式手机——为了避开可能的监听,他和谢依兰联系用的都是这种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旧机器——按下快捷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也许她只是忘了充电,或者调了静音在专注整理资料。也许她临时出门买什么东西,被大雨困在了路上。
但所有的“也许”,都无法完全压下心头那缕不断滋生的寒意。下午在档案室,她最后看向那份简报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不是单纯的激动或悲伤,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能再等了。
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黑色长柄雨伞,又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楼明之快步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书店一楼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一盏节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照着密密麻麻直到天花板的书架投下的幢幢黑影。守店的陈伯大概已经睡下,后间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轻轻拨开后门的插销,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冷风立刻涌了进来。撑开伞,步入瓢泼大雨之中。
从书店后巷到谢依兰租住的那栋居民楼,直线距离不远,但要穿过两条狭窄曲折的小巷。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路边的垃圾和淤泥。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染开,能见度很低。楼明之走得很快,积水没过鞋面,冰冷刺骨。伞在这样的大雨里几乎形同虚设,斜飞的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和半边肩膀。
几分钟后,他拐进谢依兰所住的那条巷子。这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城区,住户大多已经搬走,只剩零星几盏灯火,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谢依兰租的那栋楼没有门禁,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以及堆放在角落的破烂家具。
三楼。
楼明之收起滴水的伞,靠在墙角,放轻脚步往上走。老旧的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气息。
来到三楼东户门前。深绿色的铁皮防盗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灯光透出,里面一片死寂。
他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谢依兰?”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立刻被外面的雨声吞没。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加重了些。“谢依兰,是我,楼明之。”
依旧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楼明之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试着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住了。退后半步,借着窗外又一次闪电带来的刹那光亮,他迅速扫视门锁和门框——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是专业的人,有的是不留痕迹的办法。
他蹲下身,从鞋底的夹层里摸出一截细细的、弯成特定形状的铁丝——这是以前跟队里老刑警学的“手艺”,没想到革职后反而用上了。他将铁丝探进老式锁孔,耳朵贴近门板,指尖感受着锁芯内部细微的起伏。
大约十几秒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
楼明之没有立刻推门。他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将门推开一条缝隙,身体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灰尘和纸张气味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没有血腥味,没有陌生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声响。
静得可怕。
他等待了几秒钟,猛地将门完全推开,身体依旧紧贴外墙,目光锐利地扫入屋内。
借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和远处路灯透过雨幕的一点微光,可以大致看清屋内的情形。这是一个简陋的一居室,进门是小客厅兼餐厅,放着旧的木质桌椅和沙发,再里面是卧室的门,旁边是狭窄的厨房和卫生间。客厅的桌子上,摊开着一些纸张和书本,正是下午谢依兰从档案室带回来的那些旧报纸和剪报。旁边还放着她那个灰色的帆布背包。
一切都保持着有人在此活动的痕迹,唯独不见人影。
楼明之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死。他靠在门边的墙上,眼睛迅速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和墙壁内部水管隐约的流水呜咽。
他一步步挪向卧室门口。卧室的门虚掩着。他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卧室里更暗。窗帘拉着,只能隐约看到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水杯。没有人。
卫生间和厨房的门都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谢依兰不在。
但她出门不可能不背包,尤其是在这种暴雨天气。桌上的资料也摊开着,像是临时起身离开,很快就会回来的样子。
楼明之走到客厅桌子旁,低头看向那些摊开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正是下午让她脸色突变的那份关于青霜门“内讧”案的简报。旁边散落着几张剪报,内容五花八门,有关于当年镇江武术协会活动的报道,有某个武术名家收徒的小道消息,还有一些江湖轶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巴掌大小的剪报上停住了。剪报边缘已经毛糙发黄,上面的铅字很小,排版紧凑,是一则刊登在当年某本地小报角落里的“遗失声明”:
“本人不慎,于本月十五日夜,在城西‘悦来’茶馆附近,遗失檀木剑匣一只,长约二尺三寸,上有阴刻云纹。匣内空无一物,然此匣乃家传旧物, sentimental value重大。若有拾获者,恳请送至镇江日报社三楼编辑部,必有重谢。失主:凌霜客。”
声明很短,淹没在密密麻麻的分类广告里,毫不起眼。日期是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前大约一个星期。“凌霜客”——这显然是个化名或者江湖绰号。
楼明之拿起这张剪报,指尖拂过那模糊的铅字。遗失剑匣?空的?在青霜门覆灭前夕?是巧合,还是某种信号?谢依兰特意把这张剪报找出来,放在最上面,是发现了什么?
他迅速翻看其他剪报和谢依兰可能做的笔记。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他看到用铅笔写下的几行凌乱字迹,是谢依兰的笔迹:
“悦来茶馆——已拆,原址现为‘宏达’五金店。”
“城西,二十年前……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剑匣尺寸……与记载中的‘青霜’副剑(短剑)近似?”
“凌霜客……凌……霜……”
最后“凌霜客”三个字被反复圈划,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楼明之的眉头紧紧锁起。谢依兰在尝试追查这个“凌霜客”和那个遗失的剑匣。她认为这或许与青霜门有关,甚至可能与剑谱的失踪有关。她是不是根据这条线索,独自去调查了?去了那个已经变成五金店的“悦来茶馆”原址?还是去找可能知情的旧人?
这么大的雨,这么晚……
他立刻转身,准备离开这里,去城西那边看看。无论谢依兰去了哪里,她独自行动,风险太大。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将拉开门把手的瞬间——
“叮铃铃——!”
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声音来自客厅角落一个小柜子上放着的那部红色固定电话。那是房东留下的老古董,谢依兰租下这里后,大概从未用过。
楼明之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那部突然嘶叫起来的电话。
深更半夜,暴雨如注,消失的租客,突然响起的旧电话……
他盯着那部电话,红色的塑料外壳在昏暗中像一个凝固的血点。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穿透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令人心悸的意味。
是谁打来的?
楼明之缓缓走回客厅,在电话前站定。铃声还在持续,尖锐地刮擦着耳膜。他伸出手,悬在听筒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一把抓起了听筒,贴在耳边,却没有立刻出声。
听筒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还有隐约的、被风雨扭曲的背景声。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处理、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年龄的电子合成音,一字一顿,冰冷而机械地传了出来:
“楼、明、之。”
对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想找谢依兰……”
合成音停顿了一下,电流声滋啦作响,仿佛信号极不稳定。
“……就来‘老地方’。”
“一个人。”
“过时不候。”
“嘟——嘟——嘟——”
忙音响起,电话被挂断了。
楼明之缓缓放下听筒,手指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向窗外,暴雨如注,夜色如墨。
“老地方”……
对方知道他和谢依兰有联系,知道谢依兰不见了,甚至知道他此刻就在这里。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明确针对他的邀约,或者说——陷阱。
他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纵横交错、不断流淌的雨水。城市在雨夜中模糊了轮廓,只有零星灯火在远处挣扎。
谢依兰在哪里?是已经落入了对方手中,还是正在某处独自面对危险?这个打来电话的,是许又开的人,还是买卡特的手下?或者……是至今仍未露面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楼明之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张关于“凌霜客”和剑匣的剪报,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重新步入冰冷狂暴的雨夜之中。
伞被他留在了门后。
他需要保持双手自由,也需要让这冰冷的雨水,帮助他沸腾的血液和思绪,迅速冷却、清晰。
“老地方”……对方所说的“老地方”,会是哪里?他和谢依兰共同去过、且可能被第三方知晓的地方……
一个地点瞬间跃入他的脑海。
城西,废弃的纺织厂仓库。那是他们第一次交换情报、初步达成合作意向的地方。当时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特意选在了那里。
如果对方指的就是那里……那么,从对方挂断电话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可能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
楼明之的身影,迅速没入巷子深处沉沉的雨幕与黑暗之中,如同被巨兽吞噬。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短暂响起,又迅速被哗哗的雨声彻底掩盖。
(https://www.34xiaoshuo.com/xs/81034/50041259.html)
1秒记住34小说网:www.34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34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