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4章废弃工厂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躁。风卷着雨鞭,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街道早已空无一人,积水没过脚踝,混着泥沙和垃圾,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肮脏的油光。楼明之没有选择大路,他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道里穿行,凭借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尽量缩短直线距离。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外套和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针一样往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弦。耳朵过滤着嘈杂的雨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眼睛在湿滑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车灯光芒中快速扫视,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尾巴或埋伏。
“老地方”。
除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他想不出第二个更符合这称呼的地点。那是他和谢依兰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交换线索、确认彼此目标可能存在交集的地方。当时双方都带着试探和防备,选择了那个偏僻、空旷、易于观察和撤离的所在。如果当时暗处有眼睛,他们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暴露。
是谁的眼睛?许又开?买卡特?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至今连代号都模糊的阴影?
谢依兰下午异常的沉默,那张“凌霜客”的剪报,她独自离开……这一切是早有预谋的针对她的行动,还是因为她触动了某条敏感的神经,迫使暗处的对手提前收网,并试图将他这个“绊脚石”也一并引入彀中?
电话里那个经过处理的合成音,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情绪,反而更显诡异。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立刻要他的命,否则在谢依兰的住处,或者他来时的路上,有的是设伏的机会。“过时不候”——这更像是一种带着掌控欲的“邀请”,要他去某个特定的舞台,观看或者参与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楼明之的脚步在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巷口骤然停住,身体紧贴着潮湿斑驳的砖墙。前方不远处,就是那片废弃的纺织厂区。高大的、锈蚀的钢铁框架在雨夜中如同巨兽的骨架,几栋低矮的砖混厂房匍匐在更深处,大部分窗户都已经破碎,黑洞洞的,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厂区外围的围墙倒塌了大半,野草从裂缝和砖石缝隙中疯狂生长,在风雨中狂乱摇摆。
没有灯光。只有雨水冲刷铁皮屋顶和水泥地面发出的巨大噪音,以及风声穿过空旷厂房和断裂管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铁锈、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缓缓吐出。将脑海里所有纷乱的猜测、对谢依兰下落的焦灼、对自身处境的评估,全部强行压下。此刻,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专注。
再次睁开眼时,楼明之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同此刻的雨夜一般,沉静而锐利。他没有从正门或者明显的缺口进入,而是沿着残破的围墙,绕到了厂区侧面。这里曾经是装卸货的区域,地面坑洼更多,积水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洼。他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被倾倒的废料和茂密杂草半掩着的缺口,矮身钻了进去。
进入厂区,雨声被高耸的建筑稍微阻隔,但风声更加凄厉。他贴着厂房外侧的墙壁移动,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的虚实,避免踩到碎石或积水发出声响。眼睛快速适应着更暗的环境,借助远处马路偶尔透来的微光和闪电的刹那照耀,辨认着方向和地形。
他们上次见面的仓库,是厂区靠里的一栋独立建筑,以前可能是成品仓库,空间很大,结构相对完整,只有一个主要的出入口和几个高处的通风窗。
距离那栋仓库还有大约五十米,中间隔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和一个早已干涸的、堆满垃圾的消防池。楼明之在墙角阴影里蹲下,仔细聆听了片刻。除了风雨声,没有其他动静。但他不敢大意,对方既然约他来这里,绝不会毫无布置。
他的目光扫过空地。杂草在风雨中倒伏,看不清下面是否藏有东西。消防池那边,几个巨大的废弃铁桶和扭曲的钢筋框架,是绝佳的埋伏点。仓库的入口,那两扇厚重的、锈蚀的铁皮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对方会在哪里?仓库里面?空地的埋伏点?还是……在某个制高点,用冰冷的枪口或者望远镜,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楼明之从湿透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块边缘不太规则的、巴掌大小的碎镜片。这是他在旧书店整理废品时无意中留下的,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他小心地将镜片探出墙角,微微调整角度,利用反射观察仓库门口和前方空地的情况。
镜面里的影像模糊、晃动,被雨水不断沾染。但依稀可以分辨,仓库门口附近没有明显的人影。空地上的杂草看起来也没有被大规模踩踏或伪装的痕迹。消防池边的铁桶和钢筋架静静地矗立在雨里。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对方难道还没到?或者,已经进去了,在仓库深处等着他?
楼明之收回镜片,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他不能一直等在这里。谢依兰下落不明,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对方在电话里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限制,但“过时不候”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必须进去。但绝不能从正门。
他的目光投向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排大约三米高的、用于通风的百叶窗,窗叶大多已经锈蚀脱落,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框架上方,是仓库墙壁和外墙之间一道狭窄的、用于走线的缝隙,勉强可以容一人侧身攀爬。
就是那里。
楼明之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像一道幽灵般,从墙角阴影中窜出,以之字形路线快速穿过空地。他的动作极快,脚步在湿滑的泥地和杂草上借力,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几个起落,人已经贴在了仓库侧面的墙壁下,身体隐没在墙体投下的更深阴影里。
雨水顺着墙壁淌下,形成一道道小瀑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向上方的通风窗框架。框架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看起来还算牢固。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一个短距离助跑,右脚在粗糙的砖墙上用力一蹬,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左手准确地抓住了通风窗下方一道凸起的砖缝,右手随即跟上,扣住了窗框的边缘。
手指传来的触感冰冷湿滑,锈屑和污垢混合着雨水,几乎抓不牢。他腰腹用力,双腿向上蜷缩,脚尖在墙壁上寻找着力点。砖墙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粉化,脚尖踩上去,碎石簌簌落下。他稳住身形,一点点将身体向上牵引。
几秒钟后,他的上半身已经探进了通风窗空荡荡的框架。里面更加黑暗,一股浓重的灰尘、铁锈和霉烂物体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双手撑住窗框内侧,腰部发力,整个人像鱼一样滑了进去,轻盈地落在窗下的一个堆满废弃纺织零件的杂物堆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晦暗。只有高处的几扇破窗透进极其微弱的、被雨水浸染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庞大空间的轮廓。到处都是废弃的机器、锈蚀的钢架、堆积如山的破烂布料和零件,投下奇形怪状的、不断晃动的阴影。空气凝滞,灰尘在偶尔透入的光束中缓缓浮沉。外面的风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遥远,反而更凸显出内部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楼明之伏在杂物堆上,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调动全部感官,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声。
难道对方还没来?或者,这里根本就是个幌子?
不,不对。他鼻翼微微翕动,在浓重的陈旧气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忽略的气味。不是灰尘,不是铁锈,也不是霉味。那是一种……很轻微的、带着人工合成感的香气,有点像劣质空气清新剂,或者某种工业香精。这气味很新,与仓库本身陈腐的气息格格不入。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是不久前。刻意留下了气味?还是无意中沾染?
楼明之的心提了起来。他缓缓从杂物堆上滑下,脚踩在满是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他弓着身,借助各种废弃物的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仓库深处移动。记忆里,上次和谢依兰见面,是在仓库中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以前可能是检验区,地上还铺着破损的橡胶垫。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阴影越浓重。那些沉默的机器和堆积物,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头头蛰伏的怪兽。那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指引着方向。
前方,就是那片空旷区域。橡胶垫还在,破败不堪。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人。没有谢依兰。也没有埋伏的杀手。
楼明之停在最后一排生锈的纺织机后面,眉头紧锁。难道判断错了?“老地方”不是指这里?还是对方改变了计划?
就在他心中疑窦渐生,准备撤回,去查看其他地方时——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仓库更深处、靠近最里面墙壁的方向传来!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带着回音,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重物被拖行的声音,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刺耳而缓慢。
楼明之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他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迅速矮身,躲到旁边一个巨大的、锈蚀的线轴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仓库的尽头,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帆布遮盖的、不知是什么的大型物件,看起来像是未及时运走的废旧机器或者建筑材料。声音就是从帆布堆后面传来的。
拖行的声音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帆布堆后面走了出来。
是谢依兰!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尘和污迹,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左臂的衣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受了伤。她走出来几步,茫然地四下张望着,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真的是她!她怎么在这里?看她这样子,像是被囚禁过,刚刚挣脱出来?
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多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本能,死死地拉住了他。
太巧了。
他刚到这里,寻找无果,她就“恰好”从藏身处“挣脱”出来?
而且,她的状态……虽然看起来狼狈,但以谢依兰的身手和心性,即使被囚禁,挣脱后的第一反应,绝不应该是这样茫然无措、虚弱不堪的样子。她应该第一时间寻找武器,观察环境,判断危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备地站在空地中央。
还有,那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劣质的香气……
楼明之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谢依兰周围。光线太暗,看不太真切,但他总觉得,谢依兰脚下的影子,似乎……有些不对劲。影子的边缘,在某个瞬间,似乎过于“实”了,不像是由单一光源投射而岀的自然阴影。
陷阱。
这是一个针对他关心则乱心理的、精心设计的陷阱。眼前的“谢依兰”,很可能是个诱饵。真正的危险,就藏在附近,藏在那些帆布堆后面,或者某个黑暗的角落,等着他自投罗网。
楼明之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藏进线轴后的阴影里,手指悄然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一把老式、但保养得极好的军用匕首冰凉的柄。这是恩师早年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空地中央,“谢依兰”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朝着楼明之藏身的大致方向,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楼……楼明之?是你吗?你来了吗?”
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模仿得惟妙惟肖。
楼明之没有回答,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在等待,等待暗处的猎人,因为猎物的迟迟不出现而失去耐心,露出破绽。
风雨声从破窗涌入,在空旷的仓库里盘旋。
“谢依兰”又喊了两声,得不到回应,显得有些焦躁,开始慢慢向楼明之藏身的方向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继续用那种虚弱而期待的声音呼唤着。
就是现在!
楼明之的目光,死死锁定“谢依兰”侧后方,那片帆布堆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阴影。就在“谢依兰”移动,身体微微挡住来自破窗那一点微光的刹那,那片原本凝固的阴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的自然变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轻微地移动了位置!
找到了!
楼明之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握紧匕首,左手从脚边抓起一把混合着铁锈和沙土的碎屑,身体如同捕食的猎豹,从线轴后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但他扑向的目标,并非空地中央的“谢依兰”,而是她侧后方那片蠕动的阴影!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碎屑先一步扬出,劈头盖脸打向阴影区域,干扰对方视线。同时,整个人合身撞去,匕首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刺阴影中最可能藏人的位置!
“噗”一声轻响,是刀刃刺入帆布和后面填充物的声音,触感不对!
与此同时,阴影中一道更快的黑影骤然暴起!不是人,而是一条被巧妙布置、连接着机关的、裹着帆布的粗壮木棍,带着风声,横扫向楼明之的腰腹!
中计了!阴影里只是诱饵的诱饵!
楼明之心中警铃大作,刺空的匕首来不及收回,腰部猛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木棍。木棍擦着他的外套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而他身后,那个原本看起来虚弱不堪的“谢依兰”,此刻眼中凶光毕露,哪还有半分刚才的茫然?她手中寒光一闪,多了一把短小的、带着放血槽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朝着楼明之后心要害,狠辣地刺来!
前后夹击!真正的杀招,原来一直在这个“谢依兰”身上!
仓库深处,杀机骤然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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