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2章观云亭夜话
戌时三刻,金山寺后山。
观云亭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缘,八根红漆木柱撑起飞檐翘角的亭顶,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叮当声。亭子年久失修,柱子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芯。石板地面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楼明之站在亭子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宽檐帽。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茶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楼先生,既然来了,就请进吧。”那人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刻意模糊了原本的音色。
楼明之走进亭子,在那人对面坐下。石凳冰凉刺骨,透过裤子传来寒意。
“喝茶。”那人提起铜壶,倒了两杯茶。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茶水澄澈,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楼明之没有碰茶杯:“怎么称呼?”
“就叫我‘戴帽子的人’吧。”那人笑了笑,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下巴方正,嘴角的线条刚硬,和照片上那半张脸完全吻合。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是。”戴帽子的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是来给你送一份礼物的。”
“什么礼物?”
“真相。”那人放下茶杯,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楼明之面前,“关于青霜门覆灭案,关于你恩师遇害案,还有...关于许又开。”
楼明之没有立刻去碰纸袋:“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最适合查这个案子的人。”那人说,“你有能力,有动机,最重要的是...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退路?”
“楼明之,三十二岁,原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警号10745。”戴帽子的人如数家珍,“毕业于中国刑事警察学院,在校期间三次获得优秀学员称号。工作后参与破获重大案件十七起,其中三起被评为省级典型案例。两年前开始秘密调查恩师周永华遇害案,触及某些人的利益,去年六月被停职,八月正式革职。”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停职期间,你的妻子提出离婚,带走了你三岁的女儿。现在你独居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靠打零工维持生计。我说得对吗?”
楼明之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对方不仅知道他的过去,还知道他现在的处境。这说明,他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了解。”那人纠正道,“我要找一个合作伙伴,总得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那你现在觉得我值得信任了?”
“至少,你比许又开值得信任。”那人又倒了一杯茶,“楼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今晚,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三个之后,我们再说其他的。”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第一个问题:青霜门覆灭案的真相是什么?”
“表面上看,是门派内讧。”那人说,“但实际上,是许又开为了夺取青霜剑谱里的藏宝图,勾结了当时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血手堂’,血洗了青霜门。门主谢青霜夫妇被杀,镇派之宝被抢走,门人死伤大半。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面前的纸袋里。”那人敲了敲牛皮纸袋,“里面有血手堂当年的账本复印件,记录了许又开支付的三笔‘订金’。还有几个幸存者的证词,他们认出了当晚袭击者的身份。”
楼明之没有去翻纸袋,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我恩师的案子,和青霜门案有什么关系?”
“周永华警官,当年是镇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那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十五年前,他接手了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青霜门的一位外门弟子。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青霜门案的疑点,开始秘密调查。三年前,他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准备上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意外’殉职了。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楼明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些事,他知道一部分,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听得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是谁下的手?”
“第三个问题了。”那人提醒道。
楼明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查这些事?”
亭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夜风更大了,铜铃叮当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叫秦川。”那人终于开口,“曾经是青霜门的弟子。”
他缓缓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五十多岁,两鬓斑白,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灰白色的,瞳孔浑浊,显然是失明了。
“二十年前那晚,我在。”秦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楼明之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痛苦,“我负责守夜,看到血手堂的人翻墙进来。我想去报信,但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时,整个青霜门已经是一片火海。”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楼明之:“我在火场里找到了门主夫妇的尸体,还有几个师弟师妹的遗骸。我拖着受伤的腿逃出来,躲进了山里。后来听说案子被定性为内讧,我知道,有人在掩盖真相。”
“所以你隐姓埋名,暗中调查?”
“对。”秦川点头,“这些年,我换过十几个身份,在全国各地流浪,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收集证据。直到三年前,我找到了血手堂当年的一个账房先生,他临死前把账本交给了我。”
他重新戴上帽子:“至于为什么要查...楼先生,当你亲眼看到养育你的师门被烧成灰烬,看到同门师兄弟的尸体堆成山,你就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亭子里再次沉默。只有风声,铜铃声,还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楼明之终于伸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青霜门大火后的废墟,几具烧焦的尸体,还有一张集体照,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练功服的年轻人,笑容灿烂。
往下翻,是手写的账本复印件。纸张已经发脆,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内容:「甲戌年七月初三,收许先生订金,白银五百两」「七月十五,事成,余款一千五百两,已收讫」「备注:目标共三十七人,灭口,不留活口」
再往下,是几份证词。证人的名字都被涂黑了,但按的手印清晰可见。内容大致相同——回忆那晚的惨状,指认袭击者中有血手堂的人,还有人提到,听到了“许先生”这个称呼。
最后,是一份剪报合集。都是关于周永华车祸案的报道,从不同角度质疑案件的疑点:肇事车辆去向不明、现场目击者集体失忆、调查草草了事...
楼明之一页一页翻看,手微微发抖。
这些证据如果属实,足以推翻当年的结论,足以把许又开送上法庭。
但也足以,让他自己陷入更深的危险。
“这些证据,你为什么不交给警方?”他问。
“交给谁?”秦川苦笑,“十五年前,周警官想查,结果殉职了。三年前,我也试过联系警方,但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要灭我的口。楼先生,这个案子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所以我找到你。你曾经是警察,懂得怎么查案;你已经被革职,没有体制的束缚;最重要的是,你有为恩师报仇的决心。”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查下去。”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用这些证据作为起点,找到更多证据,找到许又开和血手堂勾结的直接证据。然后...”
“然后公之于众?”
“不。”秦川摇头,“公之于众没有用。许又开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最广的人脉网络,他会把一切都推给死人。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亲口承认。”
“这可能吗?”
“可能。”秦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录音设备,放在桌上,“这就是我今晚约你的第二个目的——我想和你合作,设一个局,让许又开自己跳进来。”
楼明之拿起那个录音设备。只有纽扣大小,但做工精致,显然是专业级的窃听器材。
“什么局?”
“许又开最近在筹备一场‘武侠文化展’。”秦川说,“展品里,有几件青霜门的遗物——包括门主谢青霜的佩剑,还有几本武功秘籍。他打算用这个展览洗白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青霜门文化的传承者。”
“所以...”
“所以我们就在展览上动手。”秦川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会以‘青霜门幸存弟子’的身份,公开向他索要这些遗物。按照许又开的性格,他一定会拒绝,甚至会想办法除掉我。到时候,你就在暗中收集证据。”
楼明之皱起眉头:“太冒险了。你公开露面,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
“我已经躲了二十年了。”秦川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再躲了。而且,只有我公开身份,才能逼许又开露出破绽。”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看着悬崖下翻涌的雾气:“楼先生,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青霜门还在,师兄弟们还在练剑,门主在讲解剑法...然后突然,大火就烧起来了。”
他转过身,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欠他们一个交代。欠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一个交代,欠青霜门一个交代。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逃了。”
楼明之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中模糊的山影。
“展览什么时候办?”他问。
“下个月十五号,盂兰盆节。”秦川说,“正好是青霜门覆灭二十周年。”
“你想在那一天,让真相大白?”
“对。”秦川点头,“那一天,会有很多媒体到场,很多江湖人士也会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许又开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还需要更多的准备。展览之前,你得继续调查,找到更多证据。特别是许又开和血手堂的资金往来记录,那是定罪的关键。”
“我会查。”楼明之说,“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楼明之看着他,“在展览之前,不要轻易露面,不要给许又开下手的机会。我要你活着,亲眼看到他被绳之以法。”
秦川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有力,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
“还有一件事。”楼明之说,“关于谢依兰...”
“那个民俗学者?”秦川松开手,“我知道她。她是谢长青的侄女,在找她失踪的师叔。”
“她也在查青霜门的事。”
“我知道。”秦川点头,“我见过她一次,在镇江图书馆。她很聪明,找到了一些连我都不知道的线索。但...”
他犹豫了一下:“但她太年轻,也太单纯。青霜门这件事,水太深,我怕她卷进来会有危险。”
“她已经卷进来了。”楼明之说,“昨晚,她找到了谢长青留下的日记,里面提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秦川的眼神一凝:“什么信息?”
“关于青霜剑谱的下落。”楼明之没有隐瞒,“日记里说,剑谱被分成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谢长青死前,已经把其中一份的下落,告诉了一个人。”
“谁?”
“日记里没写名字,只说是一个‘戴帽子的朋友’。”
秦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背对着楼明之,声音有些发颤:“谢长青...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朋友答应过他,会守护好那份剑谱,直到青霜门的后人来找。”楼明之盯着他的背影,“秦先生,那个人...就是你吧?”
亭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还有秦川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是。”他承认了,“谢长青死前,把其中一份剑谱的残卷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青霜门的后人找来,就把残卷交给她。”
“残卷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秦川说,“但我现在不能给你。不是不信任你,而是...时候还没到。”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楼明之:“这个,你可以先给谢依兰。这是谢长青留给她的信,我一直没机会交给她。”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纸张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折叠得很整齐。
“你看过吗?”他问。
“没有。”秦川摇头,“这是谢长青写给他侄女的私信,我没有权利看。”
楼明之把信收好:“我会转交给她。”
“谢谢。”秦川重新戴上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记住我们的约定——下个月十五号,盂兰盆节,武侠文化展。”
他走到亭子入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楼先生,这条路很难走,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楼明之摇头:“我恩师的案子,我女儿的抚养权,我失去的一切...都需要一个交代。所以,我不会退出。”
秦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楼明之独自站在亭子里,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袋,还有那封未开启的信。
夜风更冷了。
远处的镇江市区,灯火依旧璀璨。但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虚伪,如此脆弱。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前方是迷雾,是陷阱,是可能吞噬一切的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就像秦川说的——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收拾好东西,走下观云亭。山路很黑,但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走到半山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依兰发来的消息:「楼先生,你那边怎么样?我查到了一些新线索,关于许又开和天机阁的关系。」
楼明之快速回复:「见面说。老地方,一小时后。」
他收起手机,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而在山下的某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拿起对讲机,低声说:“目标已下山,与‘戴帽子的人’会面结束。需要继续跟踪吗?”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继续。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要的,是所有人。”
“明白。”
那双眼睛继续盯着楼明之,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阴影里的人转身,也消失在黑暗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山风还在呼啸,铜铃还在叮当。
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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