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晨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仿佛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沈渡来了。那个放了他一条生路的叔父，如今被逼无奈要来抓他回去了。他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愧疚。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沈渡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他女儿——我的表妹——叫什么名字？”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老僧。

老僧沉默了片刻，道：“沈念安。今年十四岁。”

沈清辞在口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向老僧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师告知。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老僧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老衲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他说完，缓缓站起身来，向柳烟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入了屋内，轻轻关上了门。

柳烟晚坐在石凳上，看着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枣树下，抬头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枝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很坚定：“我要去见沈渡。”

柳烟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这么说。她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问道：“然后呢？”

“然后……”沈清辞顿了顿，“我要跟他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沈清辞转过身来，看着柳烟晚，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跟他回幽谷，但条件是，他必须放了沈念安，并且保证她的安全。”

柳烟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道，“长老会不会放过我。净心花被我用了，这个罪名，总要有人来承担。”

“那你还要回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沈渡放了我一次，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缘故，失去自己的女儿。我欠他的，该还。”

柳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暖。

“你父亲如果还在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去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柳姨，云知鸢……就拜托您照顾了。如果我没有回来，请您告诉她，让她回药涧去，不要再等我了。”

说完，他便迈步走出了院门，没有回头。

柳烟晚站在院子里，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傻。”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柳烟晚的宅院。他在江陵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熙熙攘攘的街道，走过一座座石桥，穿过一片片喧闹的市集。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也需要时间来做好心理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幽谷长老会不会放过他，他很清楚。即使沈渡想要保他，恐怕也力不从心。但他不能不去。沈渡的女儿是无辜的，就像当年的他一样。他不能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因为他的缘故而失去父亲，失去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他走在江陵府的夜市中，周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但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与这一切隔绝了开来，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别人的热闹，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扶着桥栏，望着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摇曳，像是一幅流动的画。他望着那片流光溢彩的水面，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石桥，向着柳烟晚的宅院走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写信留给云知鸢，要把那枚玉佩托付给柳烟晚，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做好所有的准备。

他刚走到宅院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云知鸢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要去见他，对不对？”她问道。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云知鸢没有问他要去见谁，也没有问他要去做什么。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愣住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你去就不危险吗？”云知鸢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有我的打算。”沈清辞道，“我会跟他谈条件，不会硬拼。”

“如果谈不拢呢？”

沈清辞沉默了。

云知鸢看着他沉默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提着灯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先进来吧。外面冷。”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云知鸢关上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到厅堂中。厅堂里没有点灯，只有云知鸢手中的那盏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灯火的晃动而轻轻摇曳。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云知鸢将灯笼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他，“你想用自己的命，换沈念安的命。对不对？”

沈清辞没有否认，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云知鸢。她坐在昏黄的灯光下，面容平静，但她的眼眶却微微泛红。那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淡漠，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知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你非要回去，那我就陪你一起回去。如果你要死在那里，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在那里。”

“云知鸢……”

“你不用劝我。”云知鸢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不后悔。”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坚定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决心和准备，在这一刻，都被她这一句话击得粉碎。他发现自己错了。他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下所有，以为只要安排好一切，就可以毫无牵挂地去面对命运。但他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为他担心，会为他流泪，会愿意陪他去死。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着。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光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纤细而柔软，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我们就一起去。”

云知鸢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她眼中的那团光芒，却仿佛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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