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小说网 > 鹤归寒岫 > 第二十七章 夜谈

第二十七章 夜谈


那一夜,两人在厅堂中坐了很久。

桌上的灯笼已经燃尽,烛火在最后一滴油中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中散尽,厅堂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两人都没有起身去点灯,就这样坐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随着夜风的吹拂而轻轻移动,像是流动的水银。

过了许久,沈清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云知鸢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我对你很好吗?”

“很好。”沈清辞道,“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不配。”

云知鸢没有说话。黑暗中,沈清辞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躺在药涧的草地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但你手里还握着那柄剑,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吃过很多苦。后来我帮你疗伤,发现你体内有蚀情藤的毒,那种毒我从小就知道,因为它也曾经折磨过我师父。”

沈清辞微微一怔:“你师父也中过蚀情藤的毒?”

“嗯。”云知鸢道,“师父年轻时曾被幽谷的人抓住,被强行种下了蚀情藤的毒,用来要挟她为幽谷炼制丹药。她在幽谷中被囚禁了三年,受尽了折磨,后来虽然逃出来了,但体内的毒一直没有彻底清除,最终因此落下了病根,早早地走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清辞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波澜。他从未听她提起过她师父的事,也从未想过,她之所以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他解毒,不仅仅是因为医者的本分,更是因为她师父也曾受过同样的苦。

“所以,我帮你,不完全是因为你。”云知鸢道,“也因为师父。她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中了蚀情藤毒的人,能帮就帮一把。她说,那种毒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你师父是个好人。”

“嗯。”云知鸢应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沈清辞忽然开口问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云知鸢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云素。”

“云素……那你为什么不姓云?”

“我是师父捡来的孤儿,随她姓云。知鸢这个名字,也是她给我取的。”云知鸢道,“她说,鸢是一种鸟,飞得很高,看得很远。她希望我将来能像鸢鸟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不要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沈清辞轻轻笑了笑:“那你现在跟着我到处跑,算不算被束缚住了?”

云知鸢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不算。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一角,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从小孤苦,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也习惯了不被任何人依赖。但此刻,他坐在这间黑暗的厅堂里,身边坐着一个愿意陪他去死的姑娘,心中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云知鸢。”他忽然开口叫道。

“嗯?”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

“你会回来的。”云知鸢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答应过要带我去药涧看看,你不能食言。”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黑暗中,他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他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他愣了一下,坐起身来,发现厅堂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个包子,用笼布盖着,还冒着热气。茶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云知鸢清秀的字迹:“我去药房配药。包子趁热吃。”

沈清辞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料是猪肉白菜的,味道很好。他三两口吃完了一个包子,又喝了一杯热茶,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准备去院子里练剑,却听到大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急促,三长两短,是柳烟晚教过他的暗号。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伙计,正是如意客栈的那个店小二。那伙计看到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沈公子,那个人来了。柳姨让我通知你,他在城西的望江楼等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伙计便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巷口。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那伙计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院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将铁剑挂在腰间,又将那枚墨绿色的玉佩贴身藏好。

他走到药房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云知鸢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株草药,看到他全副武装的样子,目光微微一凝:“他要见你了?”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在城西的望江楼。”

云知鸢放下手中的草药,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辞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他拒绝了,她也会自己跟去。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后面偷偷跟着,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陪在身边,至少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还能护着她。

“好。”他点了点头。

云知鸢背上她的药篓,两人并肩走出了宅院,向着城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江陵府已经热闹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一座石桥,拐过几条小巷,终于来到了望江楼下。

望江楼是江陵府最大的一家酒楼,高三层,临江而建,站在楼上可以俯瞰整条江景。此刻时辰尚早,酒楼还没有开始营业,大门虚掩着,门口站着一个灰衣汉子,看到他们走来,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迈步走了进去。云知鸢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只有楼梯口站着另一个灰衣汉子,看到他们进来,朝楼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清辞沿着楼梯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酒楼中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三楼,临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紫袍身影。

沈渡背对着楼梯,正望着窗外的江景,手中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酒杯,静静地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沈清辞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沈渡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叔父。”

沈渡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沈清辞。他的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两鬓也多了几缕白发,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好。他看着沈清辞,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也有一丝无奈。

“你瘦了。”沈渡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沈清辞道。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江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两人的衣袂,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许久,沈渡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念安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

“长老会拿她来要挟我,让我把你带回去。”沈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沈清辞道,“所以我来了。”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你愿意跟我回去?”

“我愿意跟你回去。”沈清辞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沈清辞看着沈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放了沈念安,确保她安全离开幽谷,永远不再被幽谷束缚。我跟你回去,任凭长老会处置。”

沈渡沉默了。他看着沈清辞,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丝不忍。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道,“但我不怕。”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道:“念安今天早上已经被我送出幽谷了,现在应该在去江南的路上。我安排了可靠的人护送她,她会安全到达一个幽谷找不到的地方。”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沈渡在来见他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早就安排好了女儿的后路,然后独自来面对他。无论他答不答应,沈渡都已经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来结束这一切。

“叔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渡抬手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沈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年轻的时候,我嫉妒你父亲,嫉妒他什么都比我强,嫉妒他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后来他死了,我继承了谷主之位,才发现这个位置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被长老会架空,成了一个傀儡,眼睁睁看着幽谷一天天腐坏,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放走了你。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你也不欠念安的。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是你叔父,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好你。”

沈清辞坐在桌边,看着沈渡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好了,不说这些了。来,陪叔父喝一杯。”

他提起酒壶,给沈清辞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沈清辞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炽热,像是一团火,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放下酒杯,看着沈渡,目光坚定:“叔父,我跟你回去。


  (https://www.34xiaoshuo.com/xs/79036/50172040.html)


1秒记住34小说网:www.34xiaoshuo.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34xiaosh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