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被褥的地方在综事司后头一处小院，管事的也是个老吏，见凌小宁带人来，略微抬个眼皮，指了指墙角堆成山的被褥包袱。

“自己挑，一人一套，领了签字。”

凌小宁熟门熟路，翻出套还算厚实的塞给陈木，又凑到老吏桌前，笑嘻嘻道。

“刘叔，再给条新毯子呗，这位陈兄弟刚从云梦来，路上辛苦了。”

那老吏抬眼瞥了瞥陈木，又看看凌小宁嬉皮笑脸的模样，哼了一声，从桌下抽出条半旧的毛毯扔过来。

“就你事多，赶紧拿了走人。”

“哎，谢谢刘叔！”

凌小宁抱着毯子，拉着陈木出了门，得意洋洋。

“看见没？这衙门里呀，该软的时候得软，该嘴甜的时候得甜，不然净吃亏。”

陈木抱着被褥毯子，看着少年得意的侧脸，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两个人又跑各处领了木盆、毛巾等一应用品，又去马厩安顿好那匹枣红马，马厩的管事架不住凌小宁成筐的好话，给寻了个通风干燥的好位置，喂了精料。

等到忙完，凌小宁才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四下张望。

“对了，陈木兄弟，我听他们说，你带了只灵犬？咱们司里规矩，活物一般都得送到后头的兽舍统一照看，那边也养着些缉妖用的鹰犬……”

话没说完，就看旁边，踉踉跄跄奔来一只黑色毛球，原来追风早早听到陈木声音，便忍不住奔了过来，扒着陈木裤脚往上爬。

陈木一手把它捞进怀里，它才满足地蹭了蹭，露出粉嫩的牙床，暗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接着才警惕地扫了一眼陌生的凌小宁。

“哎呦，这么点儿！”

凌小宁眼睛一下亮了，凑过去想摸，又被追风喉里低低的警告声唬得缩了手，但脸上喜爱之色愈浓。

“这眼睛，金的！乖乖，可真稀奇，这哪是寻常灵犬？这分明是……”

他话说一半，眼珠突然转了转，一把从陈木手里抢过追风。

这小家伙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呜”了一声，便被凌小宁稳稳抱在怀里。

“陈木，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等陈木反应，凌小宁就抱着狗一溜烟地往霍朝处理公务的大厅跑去，脚步快的带起一阵风。

陈木微微蹙眉，但没追上去，只在原地等，约摸一盏茶功夫，凌小宁又哒哒哒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追风，脸上却笑开了花。

“成了成了！”

他气喘吁吁把追风塞回陈木怀里，得意道。

“我跟霍总旗说了，这小狗崽灵性足，不是凡种，养在兽舍，跟那些笨狗一块可惜了，再说咱们丙队刚折了人，营房里死气沉沉的，养个小活物也能添点生气不是？”

“但是霍总旗也说了，这狗只能养在咱们丙队营房附近，不能带进议事堂、档房这等要紧地方，也不能惊扰其他兄弟休息，要是咬了人或者惹出什么麻烦，连狗带咱俩一块儿滚蛋。”

凌小宁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陈木愣了愣，“霍总旗他……”

“嘿嘿，实不相瞒，霍总旗是我表舅。”

凌小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

“这事儿队里没几个人知道，你可别往外说，霍总旗最讨厌别人说他徇私。”

难怪这少年来的时间不长，却能混得如此如鱼得水，除了这左右逢源的嘴皮子，恐怕还有这层关系的缘故。

陈木点点头，表示明白，俩人在丙队营房找了处背风的角落，用旧木板和茅草搭了个简易小窝，铺上软草。

追风似乎很满意，钻进窝里转了两圈，便安静地趴了下来，只是眼睛始终跟着陈木移动。

安顿好追风，回到丙字壹号房，凌小宁帮着陈木刚铺好被褥，房门又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方才见的鲁大川，满脸胡茬，眼神精明，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身上沾着淡淡酒气，后边是脸色略显苍白的冯青，背着长弓，步履轻缓。

“呦，小宁子，带着新人拾掇呢？”

鲁大川一屁股坐在自己铺位上，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目光落到陈木身上。

“陈木是吧？年纪轻轻就能当班头，有点本事啊。”

他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江湖气，倒不令人生厌。

冯青则沉默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自顾自将长弓小心挂起，坐在铺边，拿起块软布，细细擦拭箭镞。

凌小宁笑嘻嘻凑了过去。

“鲁大哥，冯哥，你们回来了，今天操练累不累？陈木人可好了，还带了只特别灵的小狗，霍总旗特批养在咱们后头呢。”

鲁大川闻言一挑眉。

“狗？就是刚才门口的那小煤球？眼睛倒是亮堂，养着吧，咱们这行当见血的时候多，有只活物在身边也能缓缓心神。”

冯青擦拭箭镞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陈木一眼，难得开口。

“它不普通，有妖气，但很正，好好待它。”

陈木心中微讶，这冯青感知竟如此敏锐，点头道。

“自然。”

凌小宁见气氛融洽，更来劲了，拉着陈木介绍道。

“陈木，鲁大哥是咱队里的老人儿了，入司快十年了，经验最是丰富，刀法刚猛，以前在边军待过，见识过真阵仗，冯哥是神箭手，百步穿杨，眼神毒得很，就是话少。”

鲁大川哈哈一笑，拍了拍凌小宁的脑袋。

“就你小子嘴甜，什么老人儿，不过是多混了几年，捡回条命罢了。”

说罢，又转向陈木，神色正经了些。

“陈老弟，既然进了丙队，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州府不比下面县城，妖魔鬼怪多，水也深，每年折在里头的弟兄可不少。”

凌小宁接了口。

“是啊，我听说去年，光是缉妖司就没了三十多个好手，有些任务……十去六七都是常事。”

冯青擦完了箭镞，将它们小心收进皮囊，冷不丁插了一句。

“实力不济，怨不得谁，这世道，弱就是原罪。”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气。

鲁大川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不光是有实力就行的。”

“运气、配合、情报，哪样差了都可能要命，就说咱们队前阵子折的那两个兄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又擦了两下刀，叹了一声。

“所以得告诉你们俩愣头青，想活命、想立功，眼要亮、手要稳，更要舍得把后背交给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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