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久到陈维以为永远不会停止。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眼前只有无尽的金色光芒，怀里只有艾琳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到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动——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还在跳。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坠落突然停止。

不是撞上什么东西，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缓缓放了下来。陈维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地是柔软的，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头顶是金色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温暖光芒。

艾琳躺在他身边，依旧昏迷着。那柄匕首还插在她肩上，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黑色——那是污染的痕迹。那把匕首上涂了东西。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伸手想拔掉那柄匕首，却怕一动会让伤口扩大，让污染扩散更快。

“别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维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古朴的白色长袍，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柔和得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温暖而深邃，像能看透一切。

她走到艾琳身边，蹲下来，轻轻查看那道伤口。她的手指触碰到匕首的瞬间，那柄匕首自动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污染已经进去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不深。来得及。”

陈维看着她，喉咙动了动：“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贴在艾琳的伤口上。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缓缓渗入那道伤口，渗入那些黑色的污染丝线。那些丝线开始挣扎，开始扭动，想逃回艾琳体内——

但光芒包裹住它们，把它们一点点拖出来，拖出伤口，拖到空气中，最后彻底消散。

艾琳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的眉头皱了皱，发出一声轻微的**。

陈维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女人站起身，看向陈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陌生，不是审视，而是……

像在看一个久别的故人。

“你不记得我了。”她说，不是疑问。

陈维摇头。

女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

她转身，向草地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座小屋，用木头搭成的，简单而温暖。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像有人在里面做饭。

“跟我来。”她说，“她需要休息。你需要吃饭。”

陈维抱起艾琳，跟了上去。

小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温暖。

壁炉里烧着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一张木桌，几张木椅，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床。墙上挂着一些干草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是那么简陋，却又那么温馨，像某个远离尘世的家。

女人把艾琳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一条薄毯。艾琳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而是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女人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水，推一杯到他面前。

“喝点水。”她说，“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吧。”

陈维接过水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柔和的脸。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很久以前，我是这片大陆上第一个觉醒的人。”

陈维愣住了。

第一个觉醒的人？那不就是——

“祖灵。”他喃喃道。

女人点头，又摇头：“算是，也不完全是。我是第一个留下记忆的人，但我的记忆没有融入祖灵，而是留在这里，留在这片空间里，等一个人。”

“等谁？”

女人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等你。”

陈维的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女人继续说：“很久很久以前，我在临死前看到了一幅画面——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银发的女孩，从悬崖上跳下来，落进我的光芒里。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我要等他们，要帮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什么。但你们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他，就是她。”

陈维低头看着艾琳，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着那双睫毛偶尔轻颤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从艾琳牺牲的那一刻起，从她重新凝聚的那一刻起，从他们一起跳下悬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路都已经铺好，只等着他们一步步走下去。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女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欣慰：“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片金色的天空。那光芒落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有些虚幻，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你们只能在这里待一天。”她说，没有回头，“一天之后，这片空间就会关闭。你们必须离开。”

陈维站起身：“去哪？”

女人指向远方——那片金色天空的尽头，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裂缝，像被什么东西撕裂的伤口。

“那里。”她说，“那是真正的出口。出去之后，你们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回去之后……”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陈维，那双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担忧：

“回去之后，你们要面对的东西，比之前见过的任何都要可怕。那些信徒不会放过你们，那颗人造心脏已经苏醒，万物归一会真正的首领，正在等你们。”

陈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个首领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陈维，看着那双左眼中流转的光芒，看着那张疲惫却坚定的脸，看着那个经历了太多却还在坚持的年轻人。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悯，也带着一丝祝福：

“你会知道的。很快。”

她推开门，走出小屋。

陈维追出去——

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草地，没有金色天空，没有小屋，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无尽的寂静。

陈维站在黑暗中，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身后传来艾琳的声音，虚弱却清晰：

“陈维……”

他猛地回头。

艾琳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他。她的脸色还苍白，但那双银眸中，已经有了光芒。

陈维冲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终于醒了。”

艾琳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着。她的脸贴在他肩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我没事。”她轻声说，“还活着。”

陈维把脸埋在她肩上，说不出话。

艾琳轻轻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红肿的、满是血丝的眼睛。她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但当她的唇离开时，她的眼睛中，多了一丝坚定。

“走吧。”她说，“我们还有事要做。”

陈维看着她，看着那双银眸中重新燃起的光芒，看着那张虽然苍白却不再脆弱的脸上浮现的决然。

他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起身，走出那间小屋，走向那片黑暗，走向那道裂缝，走向那个正在等他们的——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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