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的。

陈维牵着艾琳的手，一步一步向那道裂缝走去。周围的黑暗像活的一样，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偶尔凝聚成模糊的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个转瞬即逝的身影。那些形状没有恶意，只是静静地出现，又静静地消散，像在目送他们离开。

艾琳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她走得稳。那柄匕首造成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在她肩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道疤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想什么？”陈维问。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那个刺伤我的人。”

陈维的手微微一紧。

艾琳继续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控制了。那些污染丝线在他体内，让他不得不服从。他刺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他在哭。”

陈维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

艾琳抬头看向他：“我们能救他们吗？那些被污染的信徒？”

陈维停下脚步，看着她。黑暗中，那双银眸中倒映着远处裂缝的光芒，也倒映着他的影子。那光芒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知道这很难，但她还是想问。

陈维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艾琳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一吻，然后继续向前走。

裂缝越来越近。

当他们走到它面前时，才发现那不是一道裂缝，而是一扇门——一扇由光芒凝聚成的门，和之前在神殿中见过的那扇一模一样。门上刻着那七个符号，此刻同时亮着，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陈维伸出手，推开那扇门。

光芒涌出，吞没了一切。

当陈维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密林中。

不是之前那片被污染的密林，也不是那片金色的空间，而是一片真实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鸟鸣，有虫叫，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艾琳站在他身边，也在四处张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惊喜：“我们……出来了？”

陈维点头，握紧她的手。他的左眼扫过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污染的痕迹，没有那些灰黑色的丝线，也没有扭曲的生命。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

不对。

陈维的感知中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不是污染，而是另一种东西。是人的气息。很多人。正在向他们靠近。

他把艾琳拉到身后，握紧短杖。

那些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陈维能分辨出他们移动的轨迹——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动作熟练，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当第一个人从树后现身时，陈维愣住了。

那不是万物归一会的信徒。

那是锐爪。

独眼女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柄黑曜石砍刀，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疲惫。但当她看到陈维和艾琳时，那双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喜悦，是不敢置信，是……

泪水。

锐爪从不哭。但此刻，她的眼眶湿了。

她身后，那三名猎人一个接一个从树后走出。他们的状态比锐爪更糟——有人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人脸上带着淤青，有人走路一瘸一拐。但他们还活着，还站着，还握着武器。

锐爪向他们冲过来，一把抱住陈维——不，不是抱，是撞。她撞进他怀里，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说：

“活着回来了？”

陈维点头：“活着。”

锐爪又看向艾琳，看向那张苍白的脸，看向那双银眸中流转的光芒。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琳被她拍得踉跄一下，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

锐爪松开他们，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平时的严肃。她扫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跟我来。这里不安全。”

锐爪带他们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很深，足够容纳十几个人。洞深处点着一堆篝火，火光映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那三名猎人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锐爪让陈维和艾琳在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肉，递给他们。

陈维接过，撕成两半，一半给艾琳，一半自己嚼着。那肉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但他吃得很快——他确实太饿了。

锐爪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吃完，才开口：“你们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陈维抬起头。

锐爪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万物归一会的信徒找到了部落。很多人。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多。他们……他们抓走了露珠。”

陈维的心脏猛地一缩。

艾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锐爪继续说：“大祭司刚走，部落本来就在虚弱期。那些信徒冲进来的时候，我们挡不住。露珠为了掩护族人撤退，自己……”她的声音哽住了。

陈维握紧拳头：“他们为什么要抓她？”

锐爪看着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祖灵。露珠是唯一能和祖灵深度沟通的祭司。他们想通过她，找到进入祖灵之海的方法。”

艾琳的声音颤抖：“找到之后呢？”

锐爪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陈维站起身，向洞口走去。

锐爪拦住他：“你去哪？”

“救她。”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陈维停下脚步。

锐爪走到他身边，指着山洞外的某个方向：“那边。大概二十里外，有一片被污染的区域。他们在那扎了营，设了结界。我派人去探过，没一个回来。”

陈维看向那个方向。左眼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确实有些异样——不是污染的那种灰黑色，而是另一种更诡异的光芒。暗红色的，和那颗人造心脏的光芒一模一样。

艾琳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陈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还没恢复血色的脸，看着那双银眸中毫不掩饰的坚定。

“你身体还没好。”他说。

艾琳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没好也要去。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

锐爪也走过来：“还有我。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抓走。”

那三名猎人也从洞口走过来，站在锐爪身后。他们的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愤怒，悲伤，还有决然。

陈维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愿意为露珠拼命的人，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锐爪从怀里掏出那枚祖灵骨片，递给陈维：“拿着。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

陈维接过骨片，感受着其中微微的温度。那温度像活着的东西，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他把它收进怀里，和那颗黑色珠子放在一起。

“走。”他说。

一行人走出山洞，向那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区域走去。

身后，篝火还在燃烧，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影子像一群沉默的战士，跟在他们身后，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二十里路，在密林中走了近两个时辰。

当陈维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时，他终于看到了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被暗红色光芒笼罩的空地。空地上扎着十几顶帐篷，帐篷中央竖着一根高约三丈的金属柱，柱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那晶体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圈暗红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树木开始枯萎，草地变成灰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空地上，至少有五十个信徒在活动。他们穿着黑袍，戴着银色面具，手里握着那种能射出污染箭矢的弩。还有几个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人，站在金属柱周围，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而在金属柱下方，有一个用锁链绑着的人——

露珠。

她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身上的祭司袍已经破烂不堪。那些锁链不是普通的铁链，而是由暗红色光芒凝聚成的，每一环上都刻着那七个符号。她偶尔抬起头，用部落的语言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很快被风吹散。

艾琳的身体微微一颤。陈维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锐爪的独眼中满是杀意，她握紧砍刀，低声道：“怎么打？”

陈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左眼扫过那些信徒，扫过那根金属柱，扫过那颗暗红色的晶体，最后落在露珠身上。

她能撑住。他能感觉到。祖灵还在保护她。

“等我信号。”他说，“我先潜进去。”

艾琳抓住他的手：“太危险。”

陈维回头看她，看着那双银眸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说：“你忘了？我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只失明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是“通透”感知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艾琳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手。

“一刻钟。”她说，“一刻钟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陈维点头，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像一只无声的猫，在灌木丛和树影间穿梭。那些信徒虽然人多，但在这片陌生的密林中，他们的感知远不如陈维敏锐。他绕过三波巡逻，避开两个暗哨，终于摸到了金属柱附近。

露珠就在十步之外。

他可以看到她的脸——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此刻满是泪痕和污渍。她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陈维侧耳倾听，那是一种古老的、部落的语言，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那音节中蕴含的力量——

她在呼唤祖灵。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求救。

陈维的心猛地抽紧。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去——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他的嘴。

陈维本能地挣扎，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极低：

“别动。有埋伏。”

那是锐爪的声音。

陈维停下挣扎。锐爪慢慢松开手，指向前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陈维这才发现——

那些看似散乱的信徒，他们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而包围圈的中心，不是那根金属柱，而是露珠周围十步以内的范围。

他们在等她被救。

或者等来救她的人。

陈维的脊背一阵发凉。

锐爪凑到他耳边，声音更低了：“我们的人发现了这个。所以我才赶过来。这是一个陷阱。他们想用露珠引你们出来。”

陈维盯着那个包围圈，盯着那些看似松散却随时能收紧的信徒，盯着那根金属柱上那颗暗红色的晶体。那晶体在旋转，每一圈都扩散出一圈波纹，那些波纹……

是信号。

它在向某个方向发送什么。

陈维顺着那些波纹的方向看去，左眼的感知穿透密林，穿透黑暗，看到了——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不是遗迹，不是神殿，而是一座由钢铁和石块建成的堡垒。堡垒顶端，同样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比这颗更大，更亮，更像……

一颗心脏。

陈维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万物归一会的真正总部。

他们一直在找的地方，就在这里。

锐爪也看到了。她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种恐惧，陈维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那是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陈维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颗更大的晶体，盯着那座堡垒，盯着那些波纹最终汇聚的地方，一字一句说：

“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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