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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7章第一场秋雨,阿黄醒了


阿黄是被凉意弄醒的。

它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屋子里灰蒙蒙的。那股凉意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地皮爬,爬到它肚皮上,爬到它腿弯里,凉飕飕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拿羽毛轻轻扫它。它打了个哆嗦,把身子蜷得更紧了些,脑袋埋进尾巴里。

床上传来老李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和往常不太一样,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掏什么东西,掏一下,停一停,又掏一下。阿黄竖起耳朵,把头从尾巴里抬起来,往床上看。看不清,只看见被子鼓起的一个包,那个包在咳嗽的时候一颤一颤的。

咳嗽声停了。老李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是咳嗽,这回比刚才更凶了,一声接一声,咳得被子都在抖。

阿黄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伸着脑袋往里看。老李的脸侧对着它,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抓着被子,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咳咳咳——”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不明白老李怎么了,但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平时那种烟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涩涩的,苦苦的,像是从老李身体里跑出来的什么东西。

老李终于咳完了,躺在床上喘气,喘得很粗,像刚跑完很远的路。他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在被子上蹭了蹭,然后转过头来看阿黄。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没事,就是嗓子痒。”

阿黄不信。它把前爪抬得更高,几乎要爬上床去。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只手是热的,比平时还热,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柴火。

“下去,”老李说,“再睡会儿,天还没亮呢。”

阿黄不动,就那么搭着前爪,看着老李。老李把手收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闭上了眼睛。阿黄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拉风箱似的,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平复下来。

它把前爪放下来,重新趴回床边,但没睡,就那么趴着,眼睛盯着床上的那个包。

天慢慢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先是灰的,然后变成白的,最后变成黄的,照在地上,照在阿黄身上,暖洋洋的。但阿黄没去晒太阳,它还是趴在那儿,看着床。

老李又咳了几回,但没刚才那么凶了。最后一回咳完,他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两条腿耷拉到床沿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阿黄赶紧跟着站起来,跟着他往厨房走。老李走得很慢,比平时还慢,走几步,停一停,喘口气,再走。阿黄走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看他脸色是不是还和刚才一样白。

厨房里,老李照常生火做饭。但阿黄发现他不一样了——他往锅里舀水的时候,手在抖;他切咸菜的时候,切两下,就要扶着灶台喘一会儿;他盛粥的时候,碗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幸亏另一只手接得快。

阿黄站在厨房门口,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老李把粥端到桌上,坐下来,对着阿黄招招手:“来,吃饭。”

阿黄走过去,蹲在自己碗边,但没吃,就那么蹲着,看着老李。

老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刚喝下去,他就皱起眉头,把碗放下,手捂着嘴,又开始咳。这回咳得粥都喷出来了,喷在桌子上,喷在衣服上,喷在地上。

阿黄跳起来,跑到他腿边,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李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喘气,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他的手垂下来,落在阿黄脑袋上,拍了两下。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呛着了,没事。”

阿黄不信。它闻到了那股涩涩苦苦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

老李坐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端起碗,慢慢喝完了剩下的粥。这回没呛着,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数着喝。

阿黄也喝了,但喝得不专心,喝一口,抬头看看老李,再喝一口,再看看。

吃完饭,老李没去院子里晒太阳,而是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阿黄趴在他脚边,也没睡,就那么趴着,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他的呼吸。

呼吸声还是粗粗的,像拉风箱。

外头的天慢慢阴下来。光没了,灰蒙蒙的云从院墙那边压过来,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掉下来似的。风吹起来,把石榴树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响。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风把灰尘吹进它眼睛里,它眨了眨,没躲。

老李在后面喊它:“阿黄,回来,要下雨了。”

阿黄跑回他身边。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叹了口气:“差点忘了。”

他走出去,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阿黄跟着他,在他腿边转来转去。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吃饱了的肚子。老李伸手去抓,抓了好几下才抓住,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咳起来,咳得怀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阿黄急得直叫,汪汪两声,在他腿边转圈。老李扶着门框,咳完了,低头看它:“叫啥叫,没见过人咳嗽?”

阿黄不叫了,但尾巴还是夹得紧紧的。

衣服收进来了,老李把它们堆在床上,然后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喘。阿黄趴在他脚边,这回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脚。

雨来了。

先是几滴,大颗大颗的,砸在院子里,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然后是更多,密密麻麻的,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风把雨吹进来,吹到门口,阿黄闻到了那股湿漉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树叶的味道,是雨水打在热地上蒸出来的味道。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阿黄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雨很大,打在石榴树上,打得叶子都抬不起头来;打在院子里,打得地面冒起一层白烟;打在院墙上,打得墙头的瓦片噼里啪啦响。阿黄看着那些雨,看着看着,就伸出舌头去接飘进来的雨丝。凉凉的,带着点甜,像老李给它喝的水,但比那水更凉。

老李低头看它:“傻狗,渴了?屋里不是有水?”

阿黄摇摇尾巴,继续接。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手停在它耳朵根上,不走了。阿黄感觉到那只手比平时热,热得多,像刚从灶膛里拿出来的柴火。它抬头看老李,老李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清楚,只看见他眼睛望着雨,望着望着,就眯起来了。

“这雨好,”他说,“下了雨,天就凉了。秋天真来了。”

阿黄不懂秋天来不来有什么分别,但它听见老李说话,就摇了摇尾巴。

他们就这么站在门口,看雨。雨下了一个多时辰,慢慢小了,变成毛毛雨,飘飘洒洒的,像有人在往下筛面粉。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蒙蒙的天。石榴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颗颗的,圆滚滚的,风一吹,就滚下来,掉进地上的水里,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波纹。

老李转身回屋,拿了把伞,撑开,对阿黄说:“走,出去转转。”

阿黄一听“出去”,尾巴就摇了,但摇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着老李,像是在问:你能行吗?

老李看懂了它的眼神,笑了一下:“咋,还怕我走不动?走走就好了,老坐着反倒难受。”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看见老李笑了,就跟着高兴起来,尾巴又开始摇。

他们出了门。老李撑着伞,慢慢走在前面,阿黄跟在旁边。雨还在下,毛毛的,细细的,落在阿黄身上,湿了它的毛,但它不在乎。它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看他走得好不好,看他喘不喘。

老李走得慢,但走得稳。雨伞遮着他,把那些毛毛雨挡在外面。阿黄没伞,但它不怕雨,它只怕老李又咳起来。

护城河边没什么人。柳条湿漉漉的,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水面。河面上被雨打出无数个小坑,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小石子。几只野鸭子蹲在对岸的草丛里,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老李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伞撑在头顶。阿黄蹲在他脚边,抖了抖身上的水,把水珠抖得到处都是。

“别抖,”老李说,“抖我一身。”

阿黄不听,又抖了一下。

老李伸手拍了它脑袋一下,轻轻的,没用力:“傻狗。”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雨,看河,看柳条,看野鸭子。雨打在伞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鼓。阿黄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眼睛就眯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云散开一些,露出灰白的天。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老李站起来,收了伞,往回走。阿黄跟着他,走几步,回头看看河,又走几步,再看看。

回到家,老李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椅子上,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时间长,咳得他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阿黄急得围着他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该怎么办。

咳完了,老李直起腰,靠在椅背上,脸色又白了。他低头看着阿黄,笑了一下,笑得很累:“老了,真老了。”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望着他。老李的手落下来,摸着它的脑袋,一下,一下,慢慢的,像平时那样。

“你放心,”老李说,“我没事。就是小毛病,过两天就好了。”

阿黄不信,但它没办法。它只能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让他摸,让他拍,让他把那些粗糙的温暖从手心传到它脑袋里。

晚上,老李没吃饭。他说不饿,喝了几口水,就上床躺下了。阿黄趴在床边,没睡,就那么趴着,耳朵竖着,听着他的呼吸。

呼吸声还是粗粗的,像拉风箱。中间夹着咳嗽,一阵一阵的,有时轻,有时重。每次咳嗽,阿黄就抬起头,往床上看。看不清,但它听得出,那些咳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老李身体里拽出来似的。

半夜里,老李咳得最凶的一回,咳了很久很久,咳到最后,阿黄听见他呕了一声。它跳起来,跑到床边,把前爪搭上去,看见老李侧着身子,头探出床沿,往地上的痰盂里吐着什么。屋子里黑,看不清吐的是什么,但阿黄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种涩涩苦苦的味道,但更浓了,更重了,还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老李吐完了,躺回去,喘了很久很久。阿黄就那么搭着前爪,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事,”老李在黑暗里说,声音比白天更哑了,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睡吧,没事。”

阿黄睡不着。它就那么搭着前爪,看着黑暗里的那个轮廓,直到老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慢慢变成均匀的鼾声。

它把前爪放下来,重新趴回地上。外头没有月亮,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那鼾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下雨,很大的雨,哗啦啦的,什么都看不见。它一个人在雨里跑,到处找老李,但找不到。它跑过护城河,跑过柳树林,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但哪里都没有老李。它急得汪汪叫,叫了一声又一声,叫到嗓子都哑了——

它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老李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

阿黄一下子站起来,心咚咚跳得厉害。它竖起耳朵听——厨房里有动静,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是老李咳嗽的声音。

它撒腿就往厨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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