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8章第一章咳嗽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十五刚过,护城河边的柳树就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河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远去。阿黄蹲在河堤上,看着那些叶子发呆。它不明白叶子为什么要离开树,就像不明白为什么夏天的傍晚越来越短。
老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每次出来遛弯,还是会带上一根。不抽,就捏着,闻那股淡淡的烟草味。阿黄知道这个习惯,所以每次看见老李掏烟,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错。
“阿黄,回家吧。”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阿黄跳下河堤,甩了甩尾巴,跟在老李身后。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慢慢移动在回家的路上。
晚饭是中午剩的炖菜,老李热了热,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阿黄盛了一碗。阿黄的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碗底印着一朵已经磨得快看不见的小花。那是老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块钱,比狗市上那些塑料碗结实多了。
阿黄埋头吃饭,耳朵却一直竖着。它听见老李的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听见他咀嚼的声音,听见他把菜汤倒回锅里、准备明天再吃的声音。
吃完饭,老李坐在藤椅上,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阿黄听不懂。它趴在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老李咳嗽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嗓子痒了,清一清。
阿黄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他。
老李摆摆手:“没事,吃急了,呛着了。”
阿黄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那天晚上,老李又咳了两声。都是在阿黄快睡着的时候,轻轻的,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挠了一下。
阿黄没在意。它见过老李咳嗽,每年冬天都咳一阵子,开春就好了。
可那年春天,老李咳嗽的时候,好像比往年多了一些。
九月过得很快。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老李开始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那是老伴活着的时候织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老李舍不得扔。每年入秋就翻出来,穿到开春,再洗干净收好。
阿黄也开始换毛了。家里到处都是它掉的黄毛,沙发上、地上、老李的裤腿上。老李每天拿那把旧笤帚扫地,一边扫一边嘟囔:“这狗东西,掉的毛够织件毛衣了。”
嘟囔完了,又蹲下来摸摸阿黄的头:“没事,掉吧,明年长新的。”
阿黄蹭蹭他的手心,表示自己听到了。
那天傍晚,老李照例带阿黄去河边散步。
走到半路,老李忽然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弯下腰。
阿黄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呜”。
老李摆摆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咳了好一阵,咳得肩膀都在抖,咳得脸都憋红了。
阿黄围着他转圈,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里满是慌张。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冲阿黄笑了笑。
“没事,老了,不中用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阿黄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跑远,就那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藤椅上听收音机。他吃了药就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
阿黄趴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李脸上。那张脸比白天看起来更老,皱纹更深,眼窝更凹。阿黄看着看着,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老李的手动了动,反过来轻轻握了握阿黄的爪子。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你说,我能陪你到什么时候呢?”
阿黄不懂这话的意思。它只是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蹭着老李的手,一下又一下。
老李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天夜里,阿黄一直没睡踏实。它竖着耳朵,听老李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有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又重得像在叹气。
凌晨三点多,老李又咳了一阵。
阿黄立刻站起来,走到他头边,用鼻子去拱他的脸。
老李伸手摸摸它:“没事,没事,睡吧。”
阿黄没有睡。它就那么站着,看着老李,一直到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从那以后,老李的咳嗽就再也没好过。
一开始是早晚各一阵,后来白天也咳,夜里也咳。咳的时候,他就把拳头抵在胸口,身体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就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老李咳嗽完,总要摸摸它的头:“没事,别怕。”
可阿黄还是怕。
它不知道老李怎么了,只知道那个以前能走很远路的人,现在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那个以前能把它抱起来扔高高的人,现在连拿暖水瓶手都在抖。
阿黄开始变得特别黏人。
老李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老李去厕所,它蹲在门口等。老李去厨房做饭,它就趴在厨房地上看。老李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它就把脑袋搁在他脚上,生怕他忽然不见了。
邻居陈婶来串门,看见阿黄这样子,笑着说:“老李,你这狗快成精了,眼珠子都不离你。”
老李也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陈婶连忙给他倒水,拍他的背:“你这咳嗽拖得有点久啊,去医院看看吧。”
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陈婶叹了口气,没再劝。
可阿黄记住了“医院”这两个字。它不知道医院是什么地方,但陈婶说话的语气让它觉得,那地方应该和老李的咳嗽有关系。
那天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收音机开着,却没什么声音——节目早播完了,只剩沙沙的电流声。老李没关,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在笑。
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他。它发现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河面上的月光。
它站起来,走过去,把脑袋拱进老李怀里。
老李低下头,看着它。
“阿黄,”他轻轻摸着它的耳朵,“你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
阿黄不知道“妈”是谁,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
老李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
那阵咳嗽来得特别凶,老李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着藤椅的扶手。阿黄急得团团转,爪子扒拉着老李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
咳了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直起身。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都是泪花。
他低头看着阿黄,笑了笑。
“别怕,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我没事。”
可阿黄不信。
它跳到老李腿上,把脑袋抵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它不懂医术,但它听出那颗心跳得比从前快了,也比从前弱了。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趴在地上睡。
它蜷在老李脚边,把整个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却一直竖着。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阿黄睁着眼睛,望着老李的方向。
它看见他翻了个身,听见他叹了口气,又听见他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听见。
可阿黄听见了。
它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前爪搭在床沿上,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睁开眼睛,看见它,笑了。
“睡不着?”
阿黄轻轻摇了摇尾巴。
老李伸手摸摸它的头。那只手干燥而粗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阿黄闭上眼睛,让那只手在自己头上慢慢地抚过。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你说,狗的一辈子有多长?”
阿黄睁开眼睛看他。
老李笑了笑,把手收回去,枕在脑袋下面。
“应该比我长吧。”他望着天花板,“应该长很多。”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它在床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就那么看着老李。
老李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浅了一些,让他的样子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阿黄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直到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
它在心里说:不管你的一辈子有多长,我都要陪着你。
可它不会说人话。
它只是把脑袋往前挪了挪,把鼻子凑到老李脸边,轻轻嗅了嗅。
那气味还在。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只要这味道还在,它就安心。
窗外,一只早起的鸟开始叫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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