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6章老槐树下的约定
阿黄是在那天傍晚发现那个地方的。
老李那天咳得厉害,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坐在藤椅上,佝偻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在地面上,听着那咳嗽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老李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角。他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担忧。
“没事。”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声音沙哑,“老毛病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骨节分明,皮包着骨头,像冬天里枯死的树皮。可舔上去还是暖的,带着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彩像烧着的棉絮,一团一团堆在天边。远处的护城河泛着金光,河边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走。”老李拿起靠在门边的拐杖,“带你去个好地方。”
阿黄站起来,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好地方”是哪儿,但只要是和老李一起,去哪儿都好。
一人一狗慢慢走出院子,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护城河的方向走。
老李走得很慢,比以前慢多了。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笃、笃、笃。阿黄走在他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来。
走了很久,老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这条路阿黄没走过。它站在路口,鼻子动了动,嗅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泥土、青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干净的味道。
老李拐了进去。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是槐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只有几缕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阿黄跟在老李身后,耳朵竖得直直的。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是在说悄悄话。
走到最深处,老李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比其他的都大,树干上缠满了藤蔓,枝叶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半空中。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坐。
老李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地面,阿黄立刻趴过去,把头搁在他脚上。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老李问。
阿黄当然不知道。它只是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摊在手心里。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还能看清上面的人。是个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的衣裳,站在一棵槐树底下,笑得很开心。
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在老李那个铁盒子里,压在好几张照片的最底下。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她叫秀兰。”老李说,声音很轻,“我老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老李语气里的那种东西——和深夜咳嗽时一样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四十年前,我们就是在这儿认识的。”老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就站在这树底下。她家在这附近,她来摘槐花,我从这儿路过,看见她在树上,脚一滑,差点摔下来。我跑过去接住了她。”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她下来之后,脸红得跟柿子似的,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姑娘,你没事吧?她摇摇头,跑走了。跑出老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黄听着,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老李继续说:“后来我天天来这儿等。等了半个多月,才又看见她。还是来摘槐花,这回没摔。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之后又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再后来,她就成了我媳妇。”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阿黄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老李肩膀上,落在它脑袋上。它甩了甩头,叶子掉在地上。
老李伸出手,把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着。
“她最喜欢槐花了。”他说,“每年这时候,她都要来摘。摘回去洗干净,和在面里,蒸成槐花糕,给我吃。我那时候不爱吃甜的,嫌腻。她就说,不吃拉倒,我自己吃。可第二天,她又蒸新的,端到我面前,眼巴巴看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叶子。
“后来我想吃,也吃不到了。”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吃不到”。它只知道,老李的语气让它很难受。它站起来,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蹭,蹭了又蹭。
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挠着。
“你比她好。”他说,“你从来不嫌我烦。”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了老李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槐树林里暗了下来,那些斑驳的光点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老李坐着没动。阿黄趴着没动。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等我走了,你就来这儿。”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指了指那棵老槐树。
“就在这儿等我。我早晚会来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找秀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她肯定也想见见你。”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天黑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阿黄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阿黄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
——
那天晚上,老李的咳嗽更厉害了。
躺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趴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守着他,寸步不离。
咳了很久,老李才停下来。他侧过身,看着阿黄,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睡吧。”
阿黄没睡。它就那么趴着,看着老李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老李脸上。那张脸比白天看起来更老了,皱纹更深,颧骨更高,眼窝凹下去,像两口枯井。
阿黄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舔了舔他的手。
那只手没动。
可阿黄感觉到,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它的毛。
——
第二天一早,老李没起来。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阿黄趴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窗户,照在老李脸上。他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阿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守着我一夜?”
阿黄摇了摇尾巴。
老李想坐起来,试了两次,没成功。他叹了口气,又躺回去。
“今天不去了。”他说,“你自己去玩吧。”
阿黄没动。它把下巴搁在床上,看着老李。
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傻狗。”他说。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它说不出来的、很轻很轻的东西。
像风。
像那天槐树林里的风。
——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阿黄竖起耳朵,跑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它没叫。王婶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热腾腾的馒头。老李吃不完的,会分给它。
王婶敲了几下,没人应。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她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李叔?”她走进来,看见床上的老李,脸色变了。
阿黄站在旁边,看着王婶走过去,摸了摸老李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王婶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最后她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人。一个年轻人,背着个箱子,穿着白衣服。阿黄认得这种衣服——以前老李带它去过一个地方,里面的人都穿这种衣服,老李说那叫“医院”。
年轻人走到床边,拿出一些东西,在老李身上量来量去。阿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它知道,老李的脸色很不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皮。
年轻人量完之后,和王婶说了几句话。王婶点点头,走过来,蹲在阿黄面前。
“阿黄。”她轻声说,“李叔要去医院了。你在家等着,好不好?”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医院”两个字。它去过那个地方,知道那里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知道老李每次从那里回来都更虚弱。
它站起来,挡在床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傻狗。”她说,“我们不害他,我们是想救他。”
阿黄听不懂。它只是挡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后来,又来了两个人。他们抬着一个东西,白白的,有轮子。他们把老李抬起来,放在那个东西上。阿黄想扑过去,可王婶抱住了它,把它按在怀里。
“别去!阿黄,别去!”
阿黄挣扎着,叫着,可王婶抱得很紧。它只能看着老李被抬出去,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空荡荡的床。
等王婶松开手,它冲出去,跑到院子里,扒着门往外看。
那辆白色的车已经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阿黄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可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它站在路中间,喘着气,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陌生的气味。
没有老李的味道。
——
那天晚上,阿黄没回屋。
它就趴在院子里,对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它身上。它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影子旁边那个空空的、本该有老李的地方。
它想起白天的事。想起老李躺在床上,想起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想起那辆白色的车。
它不知道老李去了哪儿。
可它知道,老李会回来的。
老李每次都回来的。
去河边,回来。去街上,回来。去那个叫“医院”的地方,也回来。
这次也会回来的。
阿黄趴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它打了个哆嗦,可没动。
它等着。
——
第二天,王婶来了。
她端着一碗粥,放在阿黄面前。阿黄闻了闻,没吃。它只是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王婶在旁边蹲了很久,叹了口气,走了。
粥放凉了,也没动。
第三天,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阿黄不认识他。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阿黄,看了很久。
“就是这条狗?”他问。
王婶点点头。
年轻人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想摸阿黄的头。阿黄没躲,可也没动。它只是看着那扇门。
“李叔让我来的。”年轻人说,“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让你别担心。”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李叔”两个字。
它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阿黄面前。
是一件旧衣服。老李的衣服。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是老李的味道。很淡,淡得像风里的落叶,可确实有。
它把脑袋埋在衣服里,闻了很久。
年轻人站起来,和王婶说了几句话,走了。
阿黄没看他。它只是趴在那儿,守着那件衣服,守着那扇门。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黄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早上趴在门口,中午换个姿势,晚上换个方向。饿了就吃一点王婶送来的东西,渴了就喝一点碗里的水。可它从来不离开那扇门。
有时候,它会想起老槐树下的那个傍晚。想起老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指着那棵树说“就在这儿等我”。
它会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几步。可走到巷子口,它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扇门。
如果老李回来,找不到它怎么办?
它又走回去,继续趴着。
——
有一天,王婶带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着运动鞋。她蹲在阿黄面前,看着它,眼睛有点红。
“就是它?”
王婶点点头。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她的手很软,和老李的手不一样。
“阿黄。”她轻声说,“李叔是我爷爷。他走了,你知道吗?”
阿黄听不懂。但它听出了那个语气——和老李那天在老槐树下说话时的语气一样。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着。
女人继续说:“他让我来照顾你。他说,让我带你回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阿黄面前。
是一张照片。
老李的照片。
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没有味道。可那张脸上,是它熟悉的笑容。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女人看着,眼泪流下来。
“它懂。”她说,“它真的懂。”
——
那天下午,女人走了。
阿黄没跟她走。它还是趴在那儿,守着那扇门。
女人走之前,蹲下来,抱着它,抱了很久。
“你要等他?”她问。
阿黄摇了摇尾巴。
女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那我来给你送吃的。”她说,“你别饿着自己。”
她走了。
阿黄继续趴着。
——
秋天来了,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
阿黄身上的毛也白了,嘴边、眼角,都白了。它趴在那儿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动一下。
可它还是守着那扇门。
有时候,它会慢慢走到巷子口,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慢慢走回来,继续趴着。
王婶说,它在等人。
年轻人说,它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只有阿黄自己知道,它在等什么。
老槐树下的那个傍晚,老李说的话,它还记得。
“就在这儿等我。”
所以它在等。
不管多久,都在等。
——
冬天来了,下雪了。
阿黄趴在那儿,身上落满了雪,像一个雪堆。王婶想把它抱进屋,它不肯。它就是要守在那儿,对着那扇门。
王婶没办法,只好在它旁边搭了个棚子,挡挡风。
阿黄就在棚子里趴着。
有时候,它会做梦。梦里,老李还活着,还坐在那把藤椅上,还给它喂粥,还带它去河边看柳絮。它趴在老李脚边,听着那熟悉的咳嗽声,觉得一切都没变。
醒来的时候,雪还在下。门还是关着。
它又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
——
春天来了,雪化了,柳树发芽了。
阿黄越来越老了,老得走不动路。它只能趴在那儿,偶尔抬起头,看看那扇门。
有一天,它忽然站起来。
王婶看见,愣了一下。
阿黄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它走到巷子口,然后拐弯,往那个方向走。
王婶跟在后面,不知道它要去哪儿。
阿黄走了很久,走到那片槐树林。走到那棵最大的老槐树底下。
它趴下来,趴在老李坐过的那块石头旁边。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阿黄闭上眼睛。
它想起老李的声音,想起他粗糙的手,想起他身上的烟草味。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就在这儿等我”。
它等到了。
它趴在那儿,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
王婶站在远处,看着那条老狗,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
她忽然明白什么,眼泪流下来。
——
后来,有人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埋了一条狗。
坟很小,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
可每年春天,那棵树上开满槐花的时候,总有人会来坐一坐,放一碗粥,说几句话。
说给谁听,没人知道。
可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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