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安宁，店铺内岁月静好。

徐悦悦兴高采烈地又下了一大盘鲜嫩的羔羊卷入红汤。

肉片在滚沸的油花中迅速变色，卷曲。

她正用长筷搅动着，准备给凌尘捞几片好的，嘴里还叨念着：

“老板，这个羊肩肉好嫩，您快尝尝……”

话未说完，她忽然发现凌尘握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板？”

徐悦悦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在此时。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打破了静谧。

如同滴入安静水潭的一颗石子，在暖意与火锅香气氤氲的店铺内骤然回荡开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风夹杂着几片雪花瞬间卷了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冽寒气，与温暖的店铺形成鲜明对比。

也吹得门口上方的铜铃，又微微颤动了两下。

门彻底敞开。

一个身影踏着铺在地上的薄薄积雪，走了进来。

来人极为年轻，面容在灯火下显得异常俊秀，近乎完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袈裟，僧衣的样式朴素到了极致。

然而，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时，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僧人的清澈澄明，反而沉淀着一种与面容极不相符的疲惫与沉重。

仿佛历经了漫长苦难。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出家人应有的慈悲笑容。

那笑容在精致的五官上本该是赏心悦目的。

可搭配上他那双饱含苦涩的眼眸，却只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割裂感。

一种被无形枷锁牢牢束缚，身不由己的沉痛，使得强行涂抹在脸上的慈悲显得僵硬而勉强。

僧人就这般站在门口，对着店内微微合十，低宣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佛号。

动作标准而恭敬，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边，紧跟着一条浑身毛色乌黑油亮的小狗。

那小狗体型不大，此刻缩在年轻僧人的脚踝后面，紧紧地贴着，小小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颤抖着。

它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倒映着店铺里温暖的灯光，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风铃的余韵，在温暖的空气中彻底消散。

只留下门口灌入的冷风，卷着几片细碎的雪花，在门槛内打着旋儿，迅速被室内的暖意吞噬。

那年轻僧人站在光影分割之处，洗得发白的旧袈裟下摆微微拂动，脚边紧贴着那只筛糠般颤抖的小黑狗。

他合十的双手放下，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那简单的礼节都耗尽了力气。

凌尘手中的筷子依旧悬停在翻滚的红汤上方。

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深了，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荒诞不经的剧目。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火锅的咕嘟声：

“啧，稀罕啊……小和尚在地府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深耕了不知多少劫，泥巴都快埋到金身顶了，这还是头一遭，舍得把真身挪到这烟火人间来透透气！”

“难得，真难得。”

他筷子尖轻轻点了点沸腾的汤面，几滴红油溅开。

“怎么，地藏王菩萨，你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终于把自己给憋坏了？”

“凌店主，此时就莫要调笑小僧了……”

年轻僧人……或者说，地府至高无上的地藏王菩萨低宣了一声佛号，苦笑声音干涩沙哑。

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慈悲笑容已然垮塌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苦。

他微微垂首，避开凌尘那满是调侃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沾着雪水泥渍的僧鞋上。

“小僧……实是万般无奈。”

“那就别在门口端着了，来一起坐吧。”

凌尘随意挥了挥手。

地藏王轻轻点头，旋即抬脚迈过门槛。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只缩在他脚踝后的黑狗，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

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湿漉漉的黑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店内温暖的灯火，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咽。

紧紧贴着僧人的小腿，一步不敢远离。

任谁也想不到，这恐惧到如此模样的小黑狗，便是那能听三界之音的神兽谛听！

小女仆则是瞪圆了眼睛，看看门口那袈裟破旧，面容清俊的年轻僧人，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那嘴角噙着古怪笑意的老板。

地藏王菩萨？！

传说中那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永远镇守在最深最暗之处的无上存在？！

居然是这般年轻的模样？

巨大的信息量，让徐悦悦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运转。

地藏王没有理会徐悦悦惊愕得几乎合不拢的嘴，也没有去看那咕嘟冒泡香气四溢的火锅。

他径直走到凌尘对面的空位，动作僵硬地坐了下来。

那张异常俊秀的脸庞在暖黄灯光下，此刻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生气的灰败。

那双沉淀着无尽疲惫与苦难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凌尘，里面是……走投无路的恳求。

“丫头，给这位地府大能上副碗筷！”

凌尘轻描淡写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徐悦悦如梦初醒，慌忙从柜台下取出一副崭新的碗筷，小心翼翼地放在地藏王面前。

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这位身份诡异到极点的“客人”。

放下碗筷后，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凌尘身后。

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地藏王和他脚边那只抖个不停的小黑狗。

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撼和好奇。

凌尘仿佛没看见地藏王脸上的悲苦。

他慢条斯理地用长筷在红汤里搅动着，夹起一片刚刚烫熟，还挂着诱人红油的羔羊肩肉。

手腕一翻，那片鲜嫩欲滴的羊肉稳稳地落在地藏王面前那只空碗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来都来了……”

凌尘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更浓了，带着点促狭：

“尝尝？我这儿的羔羊肩肉，可是悦丫头一大早去挑的，新鲜得很。”

“你们和尚不是讲究个清规戒律，不沾荤腥么？”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在我这破个戒，开开洋荤？权当是入乡随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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