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甚至还体贴地把蘸料碟往地藏王那边推了推。

地藏王看着碗里那片油光水滑的羊肉，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灰败几分。

那是一种混合了生理厌恶和巨大精神冲击的惨淡！

他猛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腾的胃液。

再睁开时，眼底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店主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近乎哀求：

“求您莫要再调笑小僧了。”

“此番入世，已是千难万险，触犯天规。”

“小僧耗尽了这漫长岁月积攒下的大半愿力，才勉强撕开一道缝隙，换来这踏入人间的片刻机会。”

“实在是……实在是地府根基动摇，六道倾危在即，小僧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求您援手啊！”

“哦？”

凌尘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言下之意并不意外。

反而饶有兴致地又夹起一片羊肉，在自己油碟里蘸了蘸，慢悠悠地送入口中，咀嚼着，发出满足的轻叹。

他咽下肉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眼神带着洞悉的玩味：

“既然是走投无路，有事相求，那更该客随主便，先尝尝主人的心意才是正理。”

“怎么，我凌尘的面子，连块羊肉都不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地藏王身上，带着肉眼可见的促狭之色：

“吃了，我们才好说话，不然…”

他拖长了调子，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地藏王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看看碗里的羊肉，又看看凌尘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这位地藏王菩萨，额角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温暖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谛听似乎感应到主人巨大的情绪波动，呜咽声更大了，小脑袋拼命往地藏王僧袍下摆里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火锅依旧咕嘟作响，香气弥漫，但空气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地藏王脸上那悲苦的表情剧烈地挣扎着……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咬牙，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罢了……罢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地藏王猛地睁开眼，那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已经预见自己金身崩裂，宏愿成灰的末路。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抓那双搁在碗沿上的新筷子。

筷子被僵硬地握住，地藏王屏住呼吸，如同一个赶赴刑场的囚徒，夹起碗里那片油汪汪的羊肉。

他手臂僵硬地抬起，带着万钧沉重，朝着自己紧闭的嘴唇送去。

就在那羊肉即将触碰到他唇边的一刹那——

凌尘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瞬间阻断了地藏王那“壮烈”的动作。

“行了。”

凌尘放下自己的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看戏般的笑容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逗你的，真让你在我这破了戒，回头大雷音寺那帮秃驴还不得天天堵我门口念经？聒噪得很。”

“说吧，地府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竟是能把你这位‘安忍不动如大地’的菩萨，逼得连真身都跑出来讨饭了？”

地藏王如蒙大赦，夹着羊肉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碗里，溅起几点油星。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冷汗汇成细流滑下。

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

声音依旧虚弱，但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和恐惧却再也无法掩饰！

“乱了，全乱了……”

“六道轮回根基动摇，运转彻底失序了。”

他猛地睁眼看向凌尘，那双饱经苦难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悸：

“首先是饿鬼道……”

“那层隔绝阴阳，束缚无尽饥渴怨魂的屏障，不知何故，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最凶戾的饿鬼能侥幸钻出，在黄泉边缘徘徊，吞噬些孤魂野鬼。”

“但就在最近，短短数日之内，裂痕急剧扩大，如同蛛网蔓延！”

“无数饿鬼，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人间！”

“它们啃噬生人的生气，附身孱弱之躯，在阳世制造恐慌，瘟疫和死亡！”

“地府鬼差倾巢而出，十殿阎君亲自坐镇，也只能勉强堵住最大的几个缺口，杯水车薪！”

凌尘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杯壁。

“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地藏王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僧以为，轮回的秩序正在崩塌！”

“畜生道与人间道的界限最近也模糊了，本该投入畜生道的魂魄，大量错误地涌入人间道新生儿的体内。”

“结果就是，阳间各地，不断有婴儿出生便带着清晰的，属于前世的记忆！”

“有的甚至能开口说话，讲述自己‘前世’如何被屠夫宰杀，如何被猎人射杀！”

“那些婴儿的眼神，根本不是婴孩该有的懵懂，而是充满了成年生灵的恐惧，仇恨和绝望！”

徐悦悦在凌尘身后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而大量本该投入人间道的纯净魂魄，却被错误地塞进了飞禽走兽，蛇虫鼠蚁的躯壳之中！”

“于是，阳间开始出现怪诞的景象：山中麋鹿口吐方言，讲述自己前世是书生；田间耕牛面对屠刀，泪流满面，哀声祈求莫要杀它，它家中还有高堂妻儿；还有城中市井的流浪狗，口吐人言，诉说自己是如何枉死，如何思念亲人……”

“此等景象，已在人间多地发生，流言四起，恐慌弥漫！”

“另外……”

地藏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艰涩的继续道：

“天人道与地狱道之间，也出现了诡异的能量逆流。”

“本该承受地狱刑罚的极恶之魂，其受刑逸散出的痛苦业火，竟有一部分逆冲而上，污染了天人道接引的无垢灵光。”

“虽然这还在初期，但已有数位天人心境不稳，生出无名业火！”

“长此以往，天界，怕是也要动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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