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故人？（3K）

    夜色渐深，崎岖的道路在脚下蜿蜒延伸，将身后荒野的沉寂静谧逐渐抛远。

    空气变得干燥起来，混杂著尘土与被风带来的、远处人类聚集地特有的炊烟气味。

    地势开始起伏，巨大而轮廓狰狞的灰黑色岩石如同沉睡巨兽的骸骨，越来越多地耸立在视野之内。

    又绕过一座布满风蚀痕迹的岩丘，走在前方的霍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向北方。

    在苍茫夜色与稀疏星光的映衬下，远处地平线上，一片庞大而粗犷的阴影匍匐在灰岩山脉的隘口之中。

    那并非天然的山体轮廓，而是由无数或规整、或歪斜、相互堆叠挤压的巨石建筑构成的城垒。

    即便隔著相当的距离，一股混杂著野蛮生机与无序混乱的气息，依然隐隐扑面而来。

    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阴影中闪烁，犹如巨兽浑浊的睡眼。

    更多的区域则沉入深沉的黑暗，只能依靠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坚硬而模糊的轮廓。

    「瞧见没？那儿就是灰岩城了。」

    霍兰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回手，习惯性地拍了拍腰间的钉锤柄，转过头来。

    「等进了那石头窝子，跟紧点儿，可别自己乱窜。那地方的巷子比地精挖的隧道还绕，坑蒙拐骗的陷阱比废弃矿洞里的老鼠还多，要是走丢了————」

    他顿了顿，自光特意在埃利斯那身虽沾尘土、但依旧能看出质料考究的法师袍上扫了扫。

    「回头让人扒得只剩衬衣，可别怪我没提醒。」

    埃利斯原本正凝神眺望著远方那座传闻中的边境之城，试图从那些混乱的剪影中分辨出可能的建筑布局或防御薄弱点。

    听到霍兰这针对性极强、且用语粗鄙的「忠告」，他立刻收回了目光。

    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对于对方明显轻视自己的恼火O

    「霍兰牧师。」

    埃利斯的语调刻意维持著平稳，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情绪。

    「你意指何人？或者你认为，我特别需要这种————关照？」

    霍兰吹了个轻而短促的口哨，避开了埃利斯的直视，转而将脸偏向一旁沉默观察著灰岩城的罗兰，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对了，鲁道夫，咱们就这么把奥格那家伙撂在林叶镇了，真没问题？他可是跟你立了那个什么——血契？」

    霍兰对这个词记得很牢，毕竟涉及契约与血液的事物，在牧师的认知里都带有特殊的分量。

    「我的意思是——让他加入破晓余烬」，跟咱们一块儿冒险，倒也不是坏事。」

    「虽说脑筋直了点，但好歹有一身蛮力————」

    听到霍兰的问话，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驯服奥格，更多是在当时情势下的权宜之计与约束手段。

    而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在血契与武力的双重威慑下，奥格确实收敛了许多，甚至出面制止了几起小规模的纷斗，让位于三不管地带的林叶镇难得有了些表面上的秩序。

    但这并不意味著他过往的行径可以一笔勾销。

    纵容手下对过往商队强征「过路费」直至对方破产.

    为垄断酒水供应，用暴力驱赶甚至打伤原本的摊贩..

    为逼迫一户不肯出让土地的农民，深夜纵火焚烧其谷仓..

    向走投无路的冒险者兜售掺了劣等材料的「治疗药剂」，导致伤势恶化甚至残疾————

    这些发生在林叶镇的、看似「稀疏平常」的恶行，早已无声地烙印在奥格的品行之上。

    让这样一个道德底线模糊、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加入眼下临时组建、需要一定信任基础的冒险队伍，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隐患。

    更何况，奥格的实力仅限于一身蛮力与街头斗殴的经验，在真正的超凡者面前并不出众，也缺乏特殊的才能或价值。

    权衡之下，将其留在林叶镇，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倘若经此一事，奥格能真正洗心革面，维持那片地域起码的安稳，自然最好O

    若他本性难移，重蹈覆辙————

    那么在这片没有真正律法、却暗藏无数刀刃的灰色地带，积怨反噬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们目前的人手，足够了。」

    罗兰声音平淡却笃定，目光转而投向了灰岩城巨大门扉附近往来的人流。

    与之前在林叶镇的观察相似，这里汇聚的身影，无论是身披陈旧皮甲、满脸风霜的冒险者，还是装备相对统一、眼神警惕的佣兵，无一例外，周身都萦绕著或强或弱的能量波动，皆是超凡职业者。

    然而，灰岩城入口处的景象，远比林叶镇更加令人侧目。

    罗兰双眼微微眯起。

    空气中的魔力元素，呈现出一种异常的「稠密」与「扰动」状态。

    并非自然的流转，而是被大量、高频的施法行为或其持有者自身散逸的力量所不断搅动。

    视线所及，施法者装扮或带有明显施法特征的人，比例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几乎每四五个人之中，就至少有一位的周身，浮动著肉眼难以察觉、但灵敏感知下却浓郁如实质的魔力光辉。

    或是法师袍袖口隐约的符文微光，或是牧师圣徽上流转的虔诚之力，抑或是某些血脉术士难以完全抑制的元素气息，甚至是一些衣著古怪者身旁盘旋的、微缩的奥术能量模型。

    这种密集的施法者聚集景象，在罗兰记忆中的那个「未来」时间节点，是绝难见到的。

    察觉到自己的观察似乎引起了附近几个行人的警觉目光，罗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转向霍兰简洁地开口道。

    「你对这里熟悉，找个可靠的地方落脚，休整之后再做打算。」

    霍兰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粗犷的脸上露出「包在我身上」的神色。

    「放心！灰岩城里我熟得很，要说落脚，有几个地方可选，石爪旅馆」便宜但闹腾，静谧回廊」够安静但贵得离谱，老铸铁匠」的阁楼————」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里面立刻发出一阵令人愉悦的金属碰撞脆响，咧嘴笑道。

    「不过嘛，眼下咱们手头还算宽裕，要我说，就去盾与火蜥」吧！那儿地方宽，后院自带马厩，老板娘的炖肉汤在整个灰岩城都数得上号，关键是————」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

    「那儿是铁砧誓言」佣兵团常驻的地盘，背后有点势力，一般宵小不敢在那儿乱来，够安稳。」

    他一边介绍，一边已经迈开步子，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引路，像个老练的向导。

    而与罗兰记忆中在「未来」时间点进入的任何一座城镇都截然不同，灰岩城的入口处，乃至目光所及的城垣附近，竟然看不见任何身穿制式盔甲或制服的守卫身影。

    这里不像是一座拥有治理体系的城镇，更像是一个自发形成的、由冒险者与佣兵主导的庞大军营或聚集地。

    因此，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或询问，便随著人流，毫无阻碍地踏入了这座巨石垒砌的城池内部。

    甫一进入，喧嚣与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狭窄而曲折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用粗木、帆布甚至废旧金属板搭建的简易铺面或摊位。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武器碰撞声、酒馆里传出的喧哗与偶尔的咆哮咒骂，交织成一片永不间断的嘈杂背景音。

    空气中弥漫著汗味、劣质酒精、烤焦的肉食、铁锈、牲口粪便以及各种炼金药剂或魔法材料散发的古怪气息。

    建筑风格粗犷随意，大多以本地开采的灰黑色岩石垒砌，少有精细雕琢，许多房屋似乎是在原有结构上随意增建，导致街道愈发错综复杂，阴影幢幢。

    穿著各色服饰、携带五花八门武器装备的人摩肩接踵，彼此擦肩而过时眼神中多是警惕与打量，而非友善。

    正当罗兰带著一丝新奇观察著这与众不同的边境城邦景象时，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与呵斥声。

    只见几个身形魁梧、皮甲上沾染著污渍的佣兵打扮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追赶著一个身影。

    被追逐者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金发男子。

    他身手灵活地躲闪著砸来的酒壶和伸来的粗壮手臂，在人群中仓惶穿梭，引得周围路人纷纷皱眉避让，却无人上前干涉。

    罗兰本已侧身，打算如其他路人一般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然而，就在那金发青年仓促间转过脸、眼角余光扫过人群的刹那..

    罗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

    虽然比记忆中的样子年轻许多，带著未曾褪尽的青涩与惊惶，但眉眼轮廓，在危急关头下意识抿紧嘴唇的细微表情——————

    踏！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罗兰的脚步已然迈出。

    原本平静的身形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划开拥挤的人流，径直朝著那场追逐的中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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